刘玉梅闭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喃喃着：“签……签吧……”
周浩握着笔，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签了下去。
然后，他把笔和协议，递给了刘玉梅。
刘玉梅颤抖着手，接过笔，那支笔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周浩刚刚签下的墨迹。她磨蹭了很久，最终，还是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许静收回两份协议，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然后将其中的一份，连同那支笔，放回了周浩面前。
“这份你们留着。”她平静地说道，“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九点，房管局。我会让我的律师在那里等我们。只要手续办完，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把四十万转到医院。现在，你们可以去医院守着了。告诉医生，钱明天中午之前一定到账，让他们先准备手术。”
她的话，冷静、高效，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仿佛她不是在处理一场家庭的剧变，而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流程。
周浩拿起那份属于他的、签着他名字的离婚协议，纸张很薄，却感觉重逾千山。他看着许静，这个他爱过、也恨过的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扶起瘫软如泥的母亲，两个人像两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这个即将不再属于他们的家。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许静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份决定了她后半生命运的协议。
她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心中，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和茫然。
她缓缓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指缝间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茶几上。
不是为那对母子，也不是为那段失败的婚姻。
而是为自己。
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忍受、在绝望中步步为营、最终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出了一条血路的，可怜的自己。
六年。
这场长达六年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10
那扇薄薄的卧室门，在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遥远、最无法逾越的屏障。
门外，是周浩与刘玉梅母子二人枯坐的绝望。门内，是许静独自一人的、冰冷而清醒的孤寂。这一夜，对于他们三人而言，都注定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
许静并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关上门就安然入睡。她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房间里投下一片孤独的影子。她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同样上了锁的记本。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秘密的情绪出口。
她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从最初的娟秀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压抑，记录着她这六年来，从一个对婚姻充满憧憬的少女，一步步蜕变成一个心如死灰、步步为营的复仇者的全部心路历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的是三年前，她外婆去世时的那段往事。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接到病危电话时，她心急如焚，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想回老家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周浩和刘玉梅时，她至今都无法忘记刘玉梅那张写满了算计和不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