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眼里,我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着,都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觉得,我哪怕多活一秒,都是在耽误他们的未来。
我突然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只口红。
那是第一次,我背着妈妈偷偷网购。
某夕夕上九块九包邮的劣质货,劣质的塑料壳,俗气的芭比粉。
快递到的那天,我像个做贼的小偷。
心跳快得差点就在那颗早衰的心脏里炸开。
我躲在被窝里拆快递,刚把那管口红转出来,还没来得及往那两片瘪的嘴唇上抹。
被子就被猛地掀开了。
妈妈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我窒息的失望和疲惫。
她一把夺过那只口红,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林晚,你身体都这样了,能不能别学这些没用的?”
“这东西能治病吗?能让你多活两天吗?”
“家里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你买这种垃圾什么?”
“那是九块九!”
我想大喊,那是这一年里我唯一一次为自己花钱。
可看着妈妈眼底的乌青,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我是个连明天都没有的人,配什么口红?
怪物涂了口红,也只是涂了口红的怪物。
我看向正在补妆的瑶瑶,她正拿着胶水往眼角贴假皱纹。
那胶水气味刺鼻,粘在娇嫩的皮肤上,撕下来时会带掉一层皮。
有一年冬天,瑶瑶为了参加市里的舞蹈比赛,练了整整三个月。
那天早上,她为了配合我演戏,特意化了老年妆才出门。
结果去赛场的路上堵车,她急得在出租车上卸妆。
劣质的卸妆水冻得冰凉,她死命地搓,把脸都搓红了,搓破了。
可还是晚了。
等她赶到后台,比赛已经结束了。
那天晚上,瑶瑶是哭着回来的。
她把那双磨破的舞鞋狠狠摔在墙上,把自己关进房间嚎啕大哭。
妈妈正在给我熬药,听着隔壁的哭声,手里的勺子把锅底刮得刺啦作响。
最后,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冲进瑶瑶房间,把还在抽噎的妹妹从床上拽起来。
“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妈,我练了三个月……就差五分钟……”
“怪谁?啊?”
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还不都是因为要陪你姐演戏!”
“你要是不化那个妆,不早就到了吗?”
“全家都在迁就你姐,你受这点委屈怎么了?”
那一刻,躲在门外的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原来,这份“不离不弃”的爱里,早就爬满了怨恨的虱子。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也是个累赘。
是个需要牺牲正常女儿的前途,才能勉强维持自尊的累赘。
现在的我,看着那瓶昂贵的药水,看着妹妹脸上重新覆盖的假皱纹。
只觉得无比讽刺。
别演了。
这出戏,该散场了。
我飘到爸爸身后,
想去扶他,想给他揉揉腰,
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扶着鞋柜,缓了两分钟,才咬着牙,一点一点直起腰来。
“晚晚呢?还没出来?”爸爸看向我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