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老钱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眼神里,从门外两个仆役蓄势待发的姿态里,弥漫出来的。**原来这里的刀,真的不用见血。它用规矩,用账册,用一个个你无法自辩的“事实”。**
“王府规矩,沈行走您是知道的,”老钱声音平稳,“物资亏空或冒领,轻则罚俸赔偿,重则……可是要逐出府门的。”
我手脚冰凉。罚俸?我那点微薄月钱,赔不起。逐出府?失去靖王府这块牌子,我一个“贪墨”被逐的前幕僚,在大靖朝将寸步难行。这是绝户计。
就在我脑子飞转,想着如何辩驳这几乎无懈可击的构陷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王爷身边那位姓王的内侍,他总是面无表情,像尊玉雕。
“王爷口谕。”声音不高,却让老钱瞬间躬身。
王内侍看了我一眼,清晰说道:“沈青所呈边务条款,尚有未尽之处。着其即刻前往外书房偏厅候见,王爷稍后垂询。”
老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迅速换上更恭敬的笑:“既是王爷召见,沈行走快请。这用度之事……回头再核不迟。”
我跟着王内侍走出值房,身后那三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
偏厅里,炭火温暖,我却觉得比值房更冷。王爷这次来得很快。
他问了我几个关于“边军考评挂钩”具体作的问题,我一一谨慎作答。末了,他像是随口一提:“方才过来时,见你值房似乎有些喧哗?”
来了。我心脏缩紧。
否认?对方证据“确凿”。哭诉冤枉?空口无凭,反而显得小人作态,徒惹厌烦。
我吸了口气,将姿态压到最低:“回王爷,是卑职的过失。入府时尚短,于庶务规矩未熟,领取用度或有不谨之处,与钱先生有些误会。值此王爷关注边务之时,卑职唯恐因这等琐碎之事分心,延误正事,心中惶恐。若有差池,卑职甘受责罚,亦愿即刻配合厘清账目,以免……污了王府清誉。”
我把“王府清誉”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靖王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有种穿透力,仿佛能剥开我所有拙劣的伪装,看到里面的惊惶与不甘。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
“今秋北疆的皮货、药材到了,”他换了话题,语气平淡,“押入王府承办的‘惠商库’。数量大,品类杂,历年入库盘点,总要耗时七八,还常出错漏。原定的核验副使病了。着你暂领此职,协助钱主事,五内,厘清所有货物的种类、数量、品级,账册要清晰,一笔不错。可能办到?”
我心头一震。惠商库!那是涉及皇家采买和贡品周转的地方,账目和实物但凡出点差错,都是烦。这是个烫手山芋,典型的“高关注、高风险”临时差事。好了,未必有功;砸了,必定有过。而且,还是和那个“钱主事”……
但这也是机会。一个跳出文书官司,接触王府实际运作、展示办事能力的机会。
我没有把话说满:“卑职……必当竭尽所能,仔细办理。”
“嗯。”靖王放下茶盏,“需要帮手,可向钱主事提请。此次核验的一应公费开支,单独列账,实报实销,事后一并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