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床。
那不是病床。
那是一张带护栏的儿童木床。床头还挂着那种会转圈的音乐铃,挂着几只塑料鸭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孩。
看背影,也就三四岁大。
他背对着我,正在玩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线背心。
我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我死死盯着那件背心。
那毛线的颜色是大红色的,俗气得很。背心后面破了个小洞,用一块蓝布补上了。
最显眼的是背心上的图案。
那是手工织上去的葫芦娃。
那个葫芦娃的脸是歪的。左眼大,右眼小,嘴巴还扯着一红线头。
那是我的背心。
绝对没错。
三岁那年,我妈去批发市场买了二斤毛线,熬了三个通宵给我织的。
因为那个葫芦娃织得太丑,我还哭着不想穿,被她打了一顿屁股。
那件背心后来哪去了?我记得好像是被收进那个装旧衣服的樟木箱子底下了。
为什么会穿在这个小崽子身上?
我感觉脑子里有一弦崩得很紧,随时要断。
她把我的衣服给了这个私生子?
连我的童年都要偷走给这个野种?
“谁啊?”
那个小孩说话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气。
他慢慢转过身来。
光线打在他脸上。
我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那张脸。
单眼皮。
塌鼻梁。
左边眉毛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疤——那是我两岁时候撞在桌角上留下的。
下巴上有一颗淡黑色的痣。
那不是别人的脸。
那是我在老相册里看了无数遍的,我自己的脸。
那是三岁的我。
一模一样。连那个挂着鼻涕的傻样都一模一样。
他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那是我的老虎。尾巴断了,是我妈用红线缝上去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
那个“小孩”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净。没有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疲惫、算计和戾气。
那是一种完全信任的、还没被生活扇过耳光的眼神。
他眨了眨眼,冲我咧开嘴笑了。
门牙缺了一颗。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我,喊了一声:
“妈妈!”
“你回来啦?我要吃冰棍!”
05.
“冰棍?”
我看着那张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他刚喊我“妈”。
那个声音太真了。真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像早上喝的豆浆在发酵。
我没说话,往前挪了两步。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个“小孩”还在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眼白清澈,瞳孔里倒映着我那张胡子拉碴、因为熬夜而浮肿的脸。
他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太标准了。每隔四秒一下,不多不少。
我伸出手。手背上全是青筋,还有刚才在火葬场蹭上的黑灰。
我想摸摸他。
我想知道这五十万到底买了个什么东西。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
大概三十七度。跟我妈以前给我量体温时的手感一样。皮肤很细,没有毛孔,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像是那种两百块一个的高级硅胶手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