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逐渐融入了实验室的节奏,也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开始编织一张小小的信息网络。
他首先巩固了与灰斑的“友谊”。灰斑胆子小,但心地不坏,而且因为它对药物敏感,经常能提供一些关于不同化合物副作用的“一线体验报告”。李平凡则用相对更冷静的分析和从老油条那里听来的经验,帮灰斑解读这些遭遇,并教它一些简单的“应对技巧”,比如被注射后尽量保持静止减少代谢,或者预感要抽血前偷偷多喝点水(虽然效果存疑)。
作为回报,灰斑会把它从其他“老兵”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分享给李平凡:哪个研究生今天心情不好可能动作粗暴,哪只老鼠最近被频繁称重可能要有新实验,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来自其他实验室的奇怪声音或气味等等。
李平凡也开始有选择地与其他一些看起来比较“清醒”的老鼠建立联系。他用的是“饲料品鉴师”的身份。
在一次笼位临时调整中,他“偶然”向隔壁一只正在为某种绿色补充剂(据说是补充纤维素)而犹豫的老鼠,“随口”点评了一句:“吱。(这个绿色颗粒,草腥味重,但好像加了点果胶,吃了可能大便顺畅点,不过味道真不怎么样。)”
那只老鼠将信将疑地尝了,发现果然如此,对李平凡顿时刮目相看。
渐渐地,“118号蓝记对饲料味道特别敏感,能尝出好坏”的消息在附近几个架子的老鼠间小范围传开了。有些老鼠会在投放特殊饲料时,偷偷观察李平凡的反应。如果李平凡表现出厌恶或警惕(针对那些他认为有潜在问题的试验饲料),它们就会格外小心,甚至尽量少吃。
李平凡很谨慎,不会对每一种饲料都发表意见,只挑那些他通过绝对味觉判定确实有明显异味、怪味或可疑化学成分的。他不想引起人类注意,也不想承担错误判断的后果。这更像是一种鼠际间的“风险提示服务”,基于他独特的能力。
一天,实验室送来一批新的主粮块。外观和往常一样,但李平凡在啃第一口时就察觉到了异常——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霉变的涩味,以及一种新增的、甜得发腻的香精味,掩盖之下,是某种廉价油脂氧化后的“哈喇”味。
“这批粮有问题。”李平凡立刻通过笼网向灰斑和其他几只“信得过”的老鼠发出警告,“吱吱!(可能有轻微霉变或者油脂坏了,少吃点!)”
灰斑它们很信赖李平凡,立刻减少了进食。但其他大部分老鼠照吃不误。
几天后,问题显现。不少吃了新粮的老鼠出现了轻微的腹泻和食欲不振。实验室的研究生们发现了异常,检查了饲料批次,果然发现那批粮的某些指标在运输储存中出现了偏差。
王姐和小陈更换了饲料,并记录了这次“意外事件”。对于老鼠们轻微的腹泻,他们只是观察,并未特别处理。
这件事后,李平凡的“饲料品鉴师”名声更响了。甚至有远处架子的老鼠,会趁清理或调整笼位时,想办法凑过来问他对某种新出现的饲料或补充剂的看法。李平凡来者不拒,但坚持“只描述味道和可能的口感、肠胃反应,不做保证”。
他甚至发展出了一套简单的“味道评分系统”:用啃咬笼网的次数来表示“安全指数”。啃一下表示“还行,可吃”,快速连续啃两下表示“注意,味道有点怪”,疯狂啃咬则表示“危险!别碰!”。
这套粗糙的通讯方式,居然在有限的范围内起到了一些作用。至少,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因为误食可疑试验品而出现急性严重反应的情况少了一些。
老油条一次在“隔空交流”时(趁着人类不在,声音可以稍大),对李平凡说:“吱吱。(你小子,有点意思。不像普通老鼠。不过,小心点,别让两脚兽注意到你的特别。)”
“吱。(明白。)”李平凡知道分寸。他所有的“活动”都尽量隐藏在老鼠正常的行为模式之下。
除了经营信息网,李平凡也加紧了对实验室人类活动的“监听”和“解读”。
他记住了研究生们聊天时提到的名字:王姐(王静),小陈(陈涛),李老师(李国栋),还有偶尔提及的“院长”、“药企的张总”等。
他大致摸清了实验节奏:周一通常安排新的实验分组和预;周二到周四进行观察、记录、采样;周五整理数据,有时会有小范围的补充实验或处死一批已完成实验的动物;周末只有自动喂食和照明,研究生很少来,相对安全。
他也了解到,这个实验室主要做神经药理和毒理研究。A-7是其中一个重点,NK-22是即将开始的新。还有一些零散的行为学、学习记忆测试等。
关于NK-22长期毒性实验的筛选,似乎越来越近了。李平凡能感觉到研究生们在称重、记录时,目光在某些“符合条件”的老鼠身上停留更久。
他自己也在此列。他的体重恢复到了“正常”范围,活动看起来也“健康”了。
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落选”。
他想起了老油条的话:“留意他们的对话”。
一天下午,王静和小陈在给一批老鼠编号、分组,似乎就是在为NK-22实验做预备筛选。他们推着车,停在李平凡这一排架子前。
“这批,体重在25-30克之间,年龄8-10周,健康状况记录良好的,先标出来。”王静指着记录板说。
小陈开始一个个笼子查看,核对标签,记录体重数据。
李平凡的心提了起来。他现在的体重,刚好在28克左右,卡在中间。
小陈检查到他的笼子,看了看标签:“118号,28.5克,上次A-7预注射抽搐,观察后恢复……健康状况记录……”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王静,“王姐,这只算‘健康状况良好’吗?有过异常记录。”
王静走过来,看了看记录:“抽搐原因不明,但观察期后无异常。体重稳定。理论上可以入选……不过,有过应激史,用在长期毒性实验里,会不会是个不稳定因素?万一中间又出类似反应,影响数据连贯性。”
小陈点头:“也是。那先备选?如果数量不够再考虑?”
“嗯,标记为B类备选。”王静在记录板上做了个记号。
李平凡稍微松了口气。B类备选,意味着不是首选。如果A类(完全无任何不良记录)的数量够,他就可能被排除在外。
但还不能完全放心。他需要再加一道保险。
几天后,实验室里发生了一件小事。李老师来视察,对一批行为学测试的数据不满意,认为实验鼠的“基础活跃度”太高,影响了药物效果的评估。他要求对部分准备用于精细行为实验的老鼠,进行一段时间的“环境丰富度降低”处理,说白了,就是拿走跑轮和一些简陋的“玩具”,让它们更“无聊”,基线更稳定。
这个命令下达到王静和小陈这里。他们需要挑选一些老鼠,搬移到更“简朴”的笼舍去。
李平凡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环境丰富度降低”的笼舍,听起来更压抑,但或许也意味着实验预更少?至少,可能远离即将开始的NK-22实验?
他需要在人类挑选时,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那种需要“降低活跃度”的老鼠。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里,每当研究生在附近时,李平凡就表现得格外“活泼”。他在跑轮上疯狂奔跑(虽然内心觉得这很傻),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啃咬笼网(当然,避开他用来通讯的那几),显得精力过剩,焦躁不安。
他甚至故意在有一次王静靠近观察时,把垫料刨得到处都是,制造出一种“破坏王”的假象。
他的表演起了作用。在一次例行检查后,王静指着他的笼子对小陈说:“这只118号,最近特别闹腾,记录上活动量明显增加。正好,把它挪到简化环境的E区去吧,降降它的‘兴奋度’。”
小陈没有异议。于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李平凡的笼子被从C区架子上取了下来,放上了一辆推车,运送到了实验室另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E区。
这里笼子更少,架子更旧,没有跑轮,没有除了食槽水壶外的任何附加物。垫料也只有薄薄一层。灯光似乎也更暗一些。确实“简朴”得令人窒息。
但李平凡内心却有些雀跃。他成功避开了NK-22实验的首选名单,并且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实验节奏更慢、更不受重视的区域。
新邻居们大多死气沉沉,对李平凡的到来毫无反应。
只有一只住在斜对角笼子、耳朵缺了一小块的老鼠,在他被放进笼子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而麻木,随即又闭上了。
E区,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者说,一个等待被再次利用的“仓储区”。
李平凡趴在冰凉的、几乎没有垫料的笼底,嗅着这里更加陈旧的灰尘和消毒水气味。
暂时安全了。
但能安全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巨大的、精密的实验机器里,他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靠着一点点侥幸、伪装和来自前世的怪异能力,在夹缝中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避免被过早地卷入那些致命的实验流程。
活下去。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千万和九十岁。
也为了,作为“李平凡”和“蓝记”,在这第九世轮回中,那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对“自己”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