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磊的晋升材料已经递交上去,却像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孙高原却并不着急。他深谙官场之道,在某些时候,沉默恰恰是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微妙的当口,一个消息顺着徐生的口风传了出来:蔡磊近期的工作表现,似乎“有待商榷”。
孙高原听完,只对徐生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是要树典型,那方方面面都得立得住。”
徐生心领神会,一场精心安排的“谈话”,就此拉开序幕。
宋大成,望川乡党政办主任,人称“老狐狸”。他亲自在办公室接待了江亦远,不仅让座,还破天荒地亲手倒了杯水。
“亦远同志,来咱们望川乡也有些子了吧?”宋大成笑眯眯地开场。
江亦远心里冷笑。这不过是场鸿门宴的前奏。他来报到的第一天就拜访过这位宋主任,平里却鲜有交集。他太清楚宋大成的为人——面上和煦如春风,背地里却能不动声色地给你挖个坑。
“宋主任,您有事直说无妨。”江亦远不想跟他兜圈子。
“没什么,就是受组织委托,关心一下你的思想动态。”宋大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长辈”的责备,“亦远啊,你虽然是市里来的高材生,但也不能太‘清高’了。咱们既要服务群众,也得团结同志,更要主动向组织靠拢嘛。徐书记今早还在念叨你呢。”
这番话,分量不轻。江亦远瞬间明白了:这是上头对他“不站队”的态度,表达了不满。
官场如棋局,选边站队是门学问,走对了平步青云,走错了万劫不复。但江亦远一直信奉“不选边”,来到望川乡,他依旧如此。除了报到时礼节性地拜访了各位领导,他再没私下接触过徐生或杜长龙,与其他同事也仅限于工作往来。
“你这样,会离组织越来越远的。”宋大成循循善诱。
“宋主任批评得对,”江亦远立刻换上一副诚恳受教的模样,“我一定改正,积极汇报思想,坚决执行组织的决定。”
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一片清明。
“蔡磊同志的驻点上溪,离你的下溪不远,”宋大成话锋一转,“他有些工作上的难题,想跟你取取经。你先回去,我让他马上找你。”
江亦远点头应下,心里却满是疑窦。蔡磊?他会向自己请教?
回到办公室,没过多久,蔡磊就趿拉着棉拖,晃了进来。同屋的秦静和冯佳见是他,立刻起身躲了出去,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蔡磊,党政办的合同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特殊人物”。他进出徐书记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月能来上三天班已是“勤勉”。江亦远来了三个月,这才第四次见到他本人。
“老江,听说你工作最扎实,我来取经了。”蔡磊不请自坐,翘着二郎腿,斜眼打量着江亦远,姿态高傲得仿佛他是来视察的领导。
“互相学习。”江亦远不动声色地坐下。
“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下不了村,”蔡磊直奔主题,“上溪的工作不能耽误,你先帮我代管着,等我好了再交还给我,怎么样?”
江亦远差点笑出声。蔡磊面色红润,眼圈虽有些发黑,那也像是昨夜“劳过度”,哪有半分病容?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把烂摊子甩给自己。
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宋大成的暗示和昨晚葛平的提醒,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假装找东西,将一支录音笔悄悄打开,压在一份文件下面。
“蔡磊,支农工作千头万绪,你自己的驻点,情况也只有你最清楚……”江亦远试图推辞。
“江亦远,你这是什么意思?”蔡磊立刻板起脸,“宋主任可是亲自给你打招呼了。”
“可宋主任说的是交流工作,不是移交工作……”
“我这不是就在跟你谈工作?”蔡磊粗暴地打断他,“就这么点小事,用得着惊动徐书记吗?要不我让他亲自跟你说?”
江亦远也来了火气:“蔡磊,你这是在我?拿领导压我?”
“这就要看你怎么理解了。”蔡磊冷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江亦远,我明告诉你,我是孙高原县长的人。你识相呢,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识相,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跪着把事儿办了,信不信?”
江亦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怒火中烧,却只能强压下去。
“好好好,蔡磊,我服了,你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那你看,我什么时候把工作交还给你?”
蔡磊却像没听见似的,掏出一华子慢悠悠地点上:“哪儿那么多事儿?江亦远,你是不是真不知道我是谁?我让你接,是给你脸,你得接着!”
江亦远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要不,让宋主任出个书面通知?也好跟分管领导和秦主任有个交代。”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姓江的!”蔡磊猛地站起身,指着江亦远的鼻子,“你信不信,我分分钟就能把你的编制调到望川乡,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江亦远赶紧上前一步,做出拦阻的姿态:“兄弟,兄弟,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他换上一副卑微的语气,“你有孙县长撑腰,跟徐书记、宋主任关系又好,这种事打个电话就行了,我哪儿敢不答应啊?”
蔡磊狠狠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傻!”
骂完,他依旧是一摇三晃地走了。江亦远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赵建国抬起头,叹了口气:“小江,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皇亲国戚,咱惹不起。”
江亦远笑了笑,坐回座位,不动声色地收好录音笔:“赵哥,没事儿,我还扛得住。”
他想起昨晚,中场休息时,秦静对他说的那句话,如醍醐灌顶:“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是啊,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他还年轻,这点委屈算什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宋大成的号码。
“宋主任,蔡磊让我接手他的驻点上溪,您看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宋大成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