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福阳县城通往青山镇的县道上。
两辆没有悬挂牌照的卡车在黑暗中疾驰。
车内烟气缭绕，十几个壮汉挤在车厢里。
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抽烟，还有几个正往手臂上缠着白布条——
这是他们动手前的习惯，方便辨认自己人。
“强哥，杰哥这次给的价钱可不低啊。”
副驾驶座上，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对开车的光头壮汉说道。
被称作强哥的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张公子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们？”
“再说了，陆明远那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该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那是，杰哥的面子都敢驳，这不是找死吗？”
年轻人附和道，“不过强哥，我听说这批物资是军方送的，咱们动了会不会惹麻烦？”
“怕个屁！”
强哥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通往清水村的小路。
“张局长都打过招呼了，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方？军方管得着地方吗？”
“东西送出去了就是地方的，咱们拿的是地方的物资，关军方什么事？”
两辆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灯划破黑暗，惊起路边草丛里的飞鸟。
半小时后。
车子缓缓驶入清水村蔬菜基地。
明晃晃的路灯下。
堆成小山似的物资盖着军绿色的防雨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铁皮屋里，王老汉被自己养的小黑狗“”的狂吠声惊醒了。
他今年六十三岁，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儿无女，只有这条捡来的小狗作伴。
陆明远安排他看守物资，每天给八十块钱。
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所以他特别上心。
“，叫啥呢？”王老汉披上外套，摸索着打开手电。
灯光亮起的瞬间。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停着的两辆卡车。
王老汉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车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卡车上就跳下来二十多个壮汉。
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叫得更凶了，从铁皮屋的门缝里钻了出去，冲着来人狂吠。
“妈的，哪来的野狗！”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壮汉骂了一句，抡起手中的钢管就朝砸去。
“！”王老汉惊呼。
可已经晚了。
钢管带着风声落下。
小黑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王老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条狗陪了他两年。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伴儿。
“老不死的，开门！”纹身壮汉走到铁皮屋前，抬脚就踹。
“哐当！”
薄铁皮做的门连带着门框一起被踹开。
王老汉被门板撞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口闷痛。
纹身壮汉走进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扫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部老年手机上——
那是陆明远为了方便联系专门给王老汉配的。
“哟，还配有手机？”
壮汉一把抓过手机，看了看，咧嘴笑了，“陆明远那小子想得还挺周到。”
话音刚落。
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扔，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老汉看着被踩碎的手机，又惊又怒：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什么？”
“什么？”
纹身壮汉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王老汉的脸。
“老东西，告诉陆明远，这批物资，我们替他收了！让他以后长点眼，张公子喜欢他的女人，那是他的福气！别他妈不识好歹！”
说完，他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告诉他，这是杰哥送他的‘升职贺礼’！”
屋外，二十多个壮汉已经行动起来。
几个人爬上物资堆，粗暴地掀开防雨布。
军绿色的帆布在夜风中翻卷，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大棚骨架和成卷的保温膜。
“强哥，真是物资！”
一个小弟喊道，“你看这钢架上的编号！”
被称作强哥的光头壮汉走到物资堆前，拿起一钢架看了看。
上面确实有“军品·”的钢印。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怕什么？张局长说了，出了事他兜着！装车！”
二十多人分成两拨，开始往卡车上搬运物资。
他们动作粗暴，本不在乎会不会损坏材料。
钢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妈的，这路灯真亮，”
一个小弟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能路灯，“陆明远那小子考虑得还挺周全，生怕咱们摸黑看不清路？”
这话引得一群人哄笑起来。
“孝顺！这孩子太孝顺了！”
“可不是吗？知道咱们晚上活不容易，还给装路灯照明！”
“赶紧搬，搬完了回去找杰哥领赏！”
一群人肆无忌惮地谈笑着。
仿佛不是在偷东西，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收拾杂物。
王老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口还隐隐作痛。
他透过被踹坏的门，看着外面这群嚣张的盗贼，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
老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拼——
对方二十多个壮汉，他一个老头子上去就是送死。
强忍着口的疼痛，王老汉悄悄挪到铁皮屋的后墙边。
那里有个小窗，陆明远当时特意嘱咐：“王大爷，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就从这里出去报信。”
王老汉吃力地爬上凳子，推开小窗——窗户不大，但他瘦削的身体刚好能钻出去。
落地时他崴了脚，钻心的疼。
但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子方向跑去。
不能走大路，那些人会看见。
他钻进路边的玉米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
玉米叶子划在脸上、手上，辣的疼，但他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去找王村长，去找陆主任！
身后。
蔬菜基地的方向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王老汉心里一沉——他们装完车要走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加快脚步。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刻却跑得像个年轻人。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当王老汉终于看到村里第一户人家的灯光时，他腿一软，瘫倒在地。
“来、来人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有人偷东西……快叫王村长……”
几声呼喊后，最近一户人家的灯亮了。
一个中年男人披着衣服出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王老汉，大吃一惊：“王叔？你怎么了？”
“快……快去蔬菜基地……有人偷陆主任的物资……”
王老汉喘着粗气，“还有，打电话给王村长……给陆主任……”
中年男人连忙扶起王老汉，朝屋里喊道：“孩他娘，快出来帮忙！出事了！”
与此同时，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已经驶离清水村，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一群人正在分烟。
“强哥，这批货能卖不少钱吧？”
“那当然，”
光头强吐了个烟圈，“大棚材料现在市价可不低，这批还是军品，质量更好。张公子说了，卖的钱咱们拿三成。”
“三成？不少啊！”小弟们兴奋起来。
“不过，”光头强脸色一正，“这批货不能马上出手，得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张局长那边会打好招呼，就说这批物资‘正常损耗’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卡车在夜色中越开越远。
车灯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而清水村里，王村长已经接到了电话，正火急火燎地往王老汉那边赶。
一边跑，他一边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陆明远略带睡意的声音：“王村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陆主任，出大事了！”
王村长声音都在发抖，“咱们蔬菜基地的物资……全被人抢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明远的声音瞬间清醒：“你说什么？王大爷呢？他怎么样了？”
“王老汉受伤了，刚被人抬回家，现在正找人给他看伤。”
王村长急道，“他说来了二十多个人，开着两辆卡车，把物资全搬走了！还、还把他养的小狗打死了……”
听着王村长声泪俱下的描述，陆明远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王村长，你听我说。保护好现场，什么都别动。我马上报警。照顾好王大爷，我马上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