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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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清歌回国的消息,初夏是从艺术新闻上看到的。

“旅法新锐画家沈清歌携《月蚀》系列归国,首展定于下月在北京‘白盒子’美术馆。”配图是清歌在机场被媒体围堵的照片。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长发披散,脸上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距离她们最后一次视频通话,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初夏只偶尔在朋友圈看到清歌的动态——威尼斯的运河,巴黎的雨夜,还有那些永远在深夜亮着灯的画室照片。她们之间那种曾经亲密无间的分享,像断了线的风筝,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而初夏自己的生活,则被陆星河填得满满当当。新画室,新系列,还有陆星河那种步步为营却又让她逐渐习惯的陪伴。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看着天花板,想起清歌。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们挤在宿舍那张窄床上,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清歌的呼吸喷在她耳后,轻声说:“初夏,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那时候她觉得,当然会的。

可现在呢?

手机震动,是陆星河发来的消息:“沈清歌回来了。你想见她吗?”

初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想见吗?

当然想。

可是,用什么身份见?说什么?

说“学姐,对不起,我恋爱了,和那个帮我还债的男人”?

还是继续伪装,说“我很好,只是最近太忙”?

最终,她回复:“等她的展览开幕后吧。现在她一定很忙。”

陆星河很快回复:“好。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初夏打字,“我自己去。”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画室窗前。

外面在下雨。秋雨绵绵,把城市洗得灰蒙蒙的。玻璃窗上滑落的水痕,像眼泪的轨迹。

她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沈清歌的《月蚀》系列展览开幕那天,初夏一个人去了。

她没告诉陆星河具体时间,只说是“下午”。陆星河也没多问,只是在她出门时,轻轻抱了她一下,说:“早点回来。”

“白盒子”美术馆坐落在798艺术区深处。初夏到的时候,开幕式已经结束,但展厅里依然人头攒动。艺术圈的人,媒体,收藏家,还有慕名而来的观众,把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初夏站在入口处,远远看见了清歌。

她站在展厅中央,被几个人围着,正在讲解作品。依旧是那身黑色,但换成了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她的声音透过人群隐约传来,冷静,专业,听不出情绪。

和前段时间视频里那个在巴黎深夜、温柔问她“是不是太想你了”的清歌,判若两人。

初夏没有上前,只是沿着展厅边缘,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月蚀》系列比她想象的更震撼。

漆黑的画布上,月亮以各种形态出现——有时被蚕食得只剩一丝银边,有时完全隐没在深蓝的夜空里,有时又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每一幅都极尽克制,却蕴藏着巨大的情感张力。

那种关于“失去”和“黑暗”的主题,被清歌表达得淋漓尽致。

初夏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

画面上,一轮近乎完美的圆月,却被一道细细的、黑色的裂缝贯穿。裂缝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涸的血迹。标题是《裂痕》。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喜欢这幅?”

初夏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沈清歌站在她身后,双手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学姐……”初夏的声音有些涩。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清歌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欣喜。

“看你很忙,不想打扰。”

清歌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幅画:“这幅画的是去年冬天,巴黎最冷的那天。我站在塞纳河桥上,看着月亮,突然觉得再完美的东西,都有裂痕。”

她顿了顿,看向初夏:

“人也是。”

初夏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学姐,我……”

“陪我走走吧。”清歌打断她,转身朝展厅深处走去,“这里太吵。”

初夏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走进一个相对安静的偏厅。这里陈列着清歌早期的一些习作,人很少。

两人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是艺术区灰红色的砖墙,和绵绵的秋雨。

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清歌先开口:“你的毕业展,我看了报道。很成功。”

“谢谢。”

“那个系列,《坍缩的星辰》。”清歌转过头看她,“是在画你自己吧?”

初夏愣住了。

“我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就在想。”清歌的声音很轻,“我的小初夏,这三个月,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坍塌和重生。”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初夏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下来。

“对不起……”她捂住脸,“学姐,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清歌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和陆星河在一起?”

初夏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清歌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初夏,我不是傻子。这三个月,你朋友圈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细节,你偶尔的欲言又止,还有你越来越少提起的‘陆总’,越来越多提起的‘星河’。我都看得出来。”

她伸手,轻轻擦掉初夏脸上的泪:

“我只是在等。等你亲口告诉我。”

初夏哭得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无数种坦白的情景——清歌的愤怒,失望,甚至决裂。但她没想过,清歌会这样平静地、早已洞悉一切地,等着她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哽咽着,“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清歌点头,“换做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学姐,我和那个用合约绑住我的男人在一起了’——这话确实很难说出口。”

初夏的脸色苍白如纸。

“你都知道了?”

“猜的。”清歌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雨,“陆星河那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你。而你这三个月的变化太明显了。从那个慌张无助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自信坚定的艺术家。这种蜕变,需要巨大的能量推动。而能量,不会凭空而来。”

她顿了顿:

“所以,是交易,对吧?他帮你解决债务,给你资源。你给他,他需要的东西。”

初夏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一开始是。”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但现在不是了。”

清歌安静地等着。

“我爱上他了。”初夏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眼神坚定,“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真的爱上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未来如何。

至少此刻,她坦白了自己的心。

清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初夏以为她会生气,会失望,会说出什么决绝的话。

但清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

初夏愣住了。

“只要你是真的爱他,那就好。”清歌重复道,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释然的笑容,“我最怕的,是你因为债务,因为恩情,因为走投无路,而把自己困在一段不情愿的关系里。”

她伸手,握住初夏冰凉的手:

“但如果那是爱,是真心,那我祝福你。”

初夏的眼泪再次决堤。

“学姐,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清歌苦笑,“怪我回来得太晚?怪你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被别人抢先一步?感情的事,哪有对错,只有时机。”

她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递给初夏:

“本来想,等回国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的。现在就当是祝福的礼物吧。”

初夏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弯极细的、镶着碎钻的新月。和清歌《月蚀》系列里的月亮,如出一辙。

“这是……”

“在巴黎订做的。”清歌轻声说,“月亮总有阴晴圆缺。但无论怎么变,它还是月亮。就像你,无论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是我的小初夏。”

她站起来,轻轻抱了抱初夏。

那个拥抱很轻,一触即分。

像一场正式的告别。

“好好生活,好好画画。”清歌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疏离的表情,“我明天就回巴黎了。雷诺阿教授那边有个很重要的深造,我需要专注。”

“明天就走?”初夏惊讶。

“嗯。”清歌点头,“国内的事情,助理会处理。我便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初夏一眼:

“保重。”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偏厅。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初夏坐在长椅上,握着那条新月项链,看着清歌消失在展厅的尽头。

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真的是永远了。

那个曾经照亮她整个青春的人,那个她仰望了三年、也依赖了三年的人,终于还是走远了。

像月光,温柔地来,安静地走。

不留痕迹,也不求回头。

从美术馆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

初夏没有打伞,只是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着。手里的项链盒子被她攥得很紧,硌得掌心发疼。

手机震动。

是陆星河:“在哪?我去接你。”

初夏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她回复:“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但她不在乎。她需要这场雨,需要这种冰冷的、真实的触感,来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清歌知道了。

清歌祝福了。

清歌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句责怪。只有平静的接受,和温柔的告别。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初夏心痛。

因为这意味着,清歌真的放下了。

那个曾经说“我是不是太想你了”的清歌,那个在威尼斯深夜给她发照片的清歌,那个小心翼翼等她坦白的清歌——

终于,决定向前走了。

把她,留在了过去。

初夏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下。

雨幕中,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像她此刻的视线,也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打开项链盒子,取出那弯新月,轻轻戴在脖子上。

银色的链子贴着皮肤,很凉。

像清歌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

也像某种永恒的纪念。

纪念那段清澈的、回不去的时光。

纪念那个她曾经深深仰望过的人。

晚上十点,初夏浑身湿透地回到公寓。

陆星河在客厅等她。看见她的样子,他眉头紧蹙,立刻拿来毛巾和热水。

“怎么淋成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打你电话关机,我差点报警。”

初夏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用毛巾擦拭她的头发。

“见到她了?”陆星河轻声问。

“嗯。”

“还好吗?”

初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星河,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清晰:

“她知道了。全部。”

陆星河的动作顿住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祝福我们。”初夏的眼泪又掉下来,“然后,她明天就回巴黎了。去深造,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陆星河的表情复杂难辨。

有释然,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放下毛巾,把初夏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初夏打断他,把脸埋在他前,“是我们三个人的选择。她选了放手,我选了留下,而你……”

她顿了顿:

“你选了我。”

陆星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初夏抱得更紧。

“我会对你好。”他的声音很哑,“用我的一辈子,对你好。”

初夏闭上眼睛,眼泪浸湿了他前的衬衫。

窗外,雨还在下。

巴黎的深夜,沈清歌站在戴高乐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起降的飞机。

助理在她身后低声汇报:“沈老师,登机手续办好了。巴黎那边已经安排好,雷诺阿教授明天下午会亲自见您。”

清歌点点头,没有回头。

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大二那年冬天,她和初夏在雪地里的合影。两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盛满了光。

照片背面,是她刚写下的两行字:

“月亮缺了会再圆。

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初夏的笑脸,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行李箱的最底层。

像埋葬一段时光。

也像封存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广播响起,催促登机。

清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夜空。

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雨,和望不到头的黑暗。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登机口。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像她画里那些被黑暗吞噬、却依然在挣扎发光的月亮。

即使残缺,即使孤独。

也要,继续往前走。

飞机冲破雨夜,消失在云层之上。

而地面上,初夏靠在陆星河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脖子上的新月项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像某个遥远星球传来的信号。

微弱,但永恒。

提醒她,有些爱,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

而剩下的旅程,需要自己,和身边这个人——

一步一步,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晴是雨。

无论未来是圆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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