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
细微、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节肢在燥的纸页与木头缝隙间穿梭、刮擦。不是老鼠,那声音更轻,更黏连,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
冰冷刺骨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蛛网,从墙角旧书堆的阴影里蔓延开来,牢牢锁定陈稷。左腕的烙印烫得惊人,暗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明灭不定,与那阴影中的存在产生了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共鸣——不是匠魂刻刃那种同源相吸的共鸣,而是更像两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在相互排斥、相互试探引发的剧烈摩擦。
陈稷全身肌肉绷紧,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右手紧握匠魂刻刃横在前,左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滚烫的腕部烙印。呼吸被压到最轻,心脏在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将一股炽热的力量泵向四肢,也加剧着烙印的灼痛和与阴影的对抗。
“破妄!”
他心中低喝,将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尽可能注入刻刀。刀锋上淡金色的微芒勉强亮起,比之前练习时更加黯淡,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却像一盏摇曳的孤灯。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和提升的感知,他死死盯住那堆旧书的阴影。
阴影在“破妄”的视野中,不再是一团单纯的黑暗。那里,空气的流动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光线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吸收、折射。而在旧书与墙壁的夹缝深处,他“看”到了——一片极其黯淡的、不断蠕动的灰绿色光斑。光斑的形态很不稳定,时而拉长如蠕虫,时而扩散如污渍,核心处有两个针尖大小、更深的黑点,正“望”着他。
那黑点给人的感觉,充满了贪婪、怨毒,以及一种……非人的空洞饥饿感。
不是顾承宗。顾承宗的恶意是冰冷的、算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而这个东西的恶意,更加原始,更加本能,仿佛只为了吞噬和占有。
是什么?
“债印”引来的东西?不像,孙倩在楼下,这恶意明显冲着自己来,而且与自己的契约烙印强烈对抗。
“契石碎片”残留的诅咒?碎片已经不在身上,但“注视”状态减弱并未消失,难道是碎片离体后,反而吸引了别的“捕食者”?
还是说……和这阁楼本身有关?那墙内的木雕心脏?或者,是自己刚才练习契约能力,不小心“激活”或“吸引”了原本潜伏在这里的东西?
思绪电转,但阴影中的存在没有给他更多分析的时间。
沙沙声骤然加剧!
旧书堆最上面一本厚重的民俗志猛地被无形的力量掀开,书页哗啦啦翻动。紧接着,一道灰绿色的、如同浑浊烟雾般的细流,从书页缝隙中猛地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陈稷面门!
那细流在空中扭曲,前端隐约凝聚成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不断开合的微型口器,散发出浓郁的陈年霉味和一种灵魂层面的腥臭。
陈稷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侧方翻滚!
“嗤啦——”
灰绿细流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击打在刚才背靠的墙壁上。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墙壁上老旧的涂料和灰皮瞬间变得焦黑、酥脆,如同被强酸泼过,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陈稷翻滚后单膝跪地,左肩伤口被牵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无暇顾及。那灰绿细流一击不中,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形,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再次朝他卷来!速度更快,范围更广!
不能被动躲避!这阁楼空间狭小,躲闪空间有限,一旦被缠上或者入死角,后果不堪设想。
陈稷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迎着再次扑来的灰绿细流,右手刻刀猛然前刺!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目前能调动的最大精神力,连同腔中那股被危机激发的、源自“匠”之契约的灼热力量,尽数灌注进刻刀!
“锋锐!给我开!”
嗡——!
匠魂刻刃刀身剧震,之前一直黯淡的淡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凝聚,仿佛在刀锋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焰!刀尖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细微尖啸!
灰绿细流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前端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嘶鸣,但扑击的势头已无法收回。
刀锋与灰绿细流悍然碰撞!
没有金属交击声,而是响起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热刀切入半凝固油脂的“嗤嗤”声,其间混杂着某种尖细凄厉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哀嚎!
金芒与灰绿烟雾剧烈交锋、抵消、湮灭。
陈稷感到握刀的手臂传来巨大的反震力,虎口发麻,精神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但他咬紧牙关,死死顶住!
灰绿细流被金色的刀芒从中劈开、撕裂!断裂的部分如同受伤的活物般疯狂扭动、蒸发,散发出更多腥臭的烟雾。而剩余的部分则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哀嚎,猛地缩回了旧书堆的阴影深处,那灰绿色的光斑也随之急速黯淡、收敛,仿佛受到了重创。
沙沙声停止了。
冰冷刺骨的窥视感如水般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变得极其微弱、隐晦,仿佛那个东西躲进了更深、更暗的缝隙里,暂时不敢再露头。
阁楼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陈稷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墙壁上那块被腐蚀的焦黑痕迹散发出的刺鼻味道。
陈稷踉跄一步,用刻刀撑地,才勉强站稳。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精神力几乎见底,左腕的烙印虽然不再剧烫,但依旧残留着灼热和悸动。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但也验证了匠魂刻刃“锋锐”特性对这类“非物质执念体”或“规则衍生物”确实有效。
他喘息着,警惕的目光依旧锁定旧书堆。那东西没死,只是受了伤,躲起来了。必须弄清楚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如何彻底解决或规避。
他不敢靠近旧书堆,而是缓缓后退,退到阁楼门口,将门虚掩,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然后,他迅速从今天购买的物品中翻出那包“匿踪尘”,毫不犹豫地花费150心源点兑换出来——系统界面在心念一动间完成交易,一小包灰扑扑的、仿佛草木灰混合着金属碎屑的粉末出现在他手中。
他小心地将少量匿踪尘撒在阁楼门口内侧和窗户缝隙处。粉末落地后迅速融入环境,并无明显变化,但陈稷能感觉到,一层极其微弱的、扰感知的“场”形成了,应该能对那种窥视和潜在的袭击起到一定的预警和阻隔作用。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着门外的墙壁滑坐下来,一边平复呼吸和心跳,一边快速吞服了一份刚刚花费50心源点兑换的【基础精神力恢复药剂(小)】。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从胃部升起,缓缓流向大脑,虽然恢复缓慢,但至少遏制了精神枯竭带来的眩晕和头痛。
他需要思考,更需要信息。
刚才那灰绿细流的特性:畏光(破妄金光)、畏“锋锐”特性、具有腐蚀性、形态可变、似乎以某种负面能量或执念为食……这不像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也不像是副本里那种有明确规则和场景依托的执念体。它更像是一种……依附于特定环境或物品存在的、较为低级的“污秽”或“精怪”,被自己的契约烙印气息吸引或而苏醒。
阁楼里有什么特殊环境或物品?
陈稷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面藏着诡异木雕心脏的墙壁。
是了。那个木雕,那个“契成·匠”的刻字。匠人供体留下的痕迹。自己今晚练习契约能力,心脏与刻刀共鸣,很可能无意间激发了木雕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匠”之契约气息。而这股气息,吸引或者唤醒了一直潜伏在阁楼里、以负面能量或陈旧意念为食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原本就存在于这栋老旧的、可能有过复杂历史的房子里,甚至可能一直靠着那木雕残留的、微弱的执念气息“苟活”。自己今晚的举动,对那东西而言,无异于一顿突然出现的大餐香气。
想通了这个关节,陈稷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只要他继续住在这里,继续使用契约能力,就可能不断吸引或惊动类似的存在。这个“家”,已经不再是绝对的安全屋了。
而且,楼下还有一个身负“债印”、可能引来“放债人”的孙倩。现实世界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更多、更诡异。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弄明白更多关于契约、关于回廊、关于自身处境的秘密。被动防御和躲避,终有穷尽之时。
精神力在药剂作用下缓慢恢复。陈稷休息了约半小时,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他再次透过门缝观察阁楼内,寂静无声,匿踪尘的“场”也稳定存在。那东西应该暂时不会出来了。
他轻轻关好阁楼门,回到楼下卧室。
孙倩依旧裹着被子缩在角落,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身体不时轻微抽搐,显然睡得极不安稳。她手腕上的青灰色“债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陈稷没有惊动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新买的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他将今晚遭遇的“灰绿污秽”详细记录下来,包括其特征、攻击方式、应对手段、以及自己的推测。接着,他梳理了从顾承宗那里得到的信息(灵匠家族、契石碎片本质)、自身当前状态(契合度、心源点、技能、状态)、已知威胁(顾承宗标记、契石注视、阁楼污秽、孙倩的债印),以及需要尽快弄清楚的问题(匠人更多信息、心源商店其他物品效果、提升契合度的方法、安全据点)。
然后,他做出了未来几天的初步行动计划:
1. 短期安全:继续使用匿踪尘,谨慎观察阁楼动静。尽量减少在阁楼内停留和进行明显的契约能力练习。考虑在下次进入回廊前,暂时另寻他处安置(需要资金和谨慎选择)。
2. 实力提升:
· 研究【心源商店】,在下次副本前,将2000心源点转化为即时战斗力(例如:兑换【基础符箓知识】获取更多应对手段?兑换【契约共鸣石】尝试深度感悟?还是囤积治疗和精神恢复物品?)。
· 继续在安全环境下,以不引动异常为前提,练习【刻刃初解】,力求更熟练、消耗更小。
· 尝试服用“安魂灰”,观察对“注视”状态的影响(需极度谨慎)。
3. 情报搜集:
· 利用平板电脑和书籍,深入查询本地与“匠人”、“特殊手工业”、“古老祠堂/宅院”相关的历史、传说、地方志记录,寻找可能与供体匠人相关的线索。
· 尝试在现实世界中,以更隐蔽的方式,探查是否有其他契约者或相关组织的活动迹象(例如:关注离奇死亡、失踪案件,留意特殊符号、暗语等)。
· 从孙倩口中尽可能套取更多关于“心源回廊”基础生态、常见副本类型、契约者组织的信息(需在其情绪相对稳定时)。
4. 应对威胁:
· 验证顾承宗是否兑现承诺(观察未来24-48小时内,是否有相关“麻烦”被消除的迹象)。
· 制定应对“放债人”可能出现的预案(孙倩是主要目标,但可能波及自己)。
· 思考下次副本遭遇顾承宗的可能情况及应对策略(避战?周旋?利用规则?)。
计划列完,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一夜惊魂,时间已近黎明。
陈稷毫无睡意,虽然身体和精神依旧疲惫,但危机感如同鞭子,驱赶着他。他拿出那个黑色小木瓶,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开。他决定先观察一天自身状态,并查阅一些关于“安魂灰”可能成分的偏门记载,再决定是否服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晨光熹微,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多,早餐摊升起炊烟。平凡而充满生机的现实世界,掩盖着多少像他这般游走在诡异边缘的身影?
左腕的烙印微微发热,提醒着他已无法回归的平凡。
就在这时,书桌上,他那部旧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进来一条新短信。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东西已收到。愉快。另外,小心你房子里的‘老住户’,它不喜欢被打扰。”
是顾承宗。
陈稷眼神一凝。他果然在监视,或者至少能感知到某些动静?“老住户”……指的就是阁楼里那个灰绿污秽?他连这个都知道?这条短信,是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掌控感的展示?
陈稷没有回复,默默删除了短信。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顾承宗的触角,对现实世界的渗透,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新的一天,也是危机四伏的缓冲期第一天,正式开始。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