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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父亲并未多问缘由,声音里是沉甸甸的关切:
“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我报出地址:
“就是我新买的房子,学校旁边的雅苑,小区门口。”
“待在那儿,别动,等我。”
父亲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迎向光头男等人猜疑的目光,淡淡道:
“等会儿吧,我爸马上送钱过来。”
光头男眯着眼,上下打量我。
事情顺利得反常,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他瓮声瓮气地问:
“小丫头,你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真要给钱,转账多方便,何必折腾老人家送现金过来?”
我无奈道:
“大哥,我刚刚全款买了这套房,账上哪还有活钱?”
“再说,现在银行风控严得很,五十万说转就转,又是转到您这种私人账户,万一被盯上呢?”
“而且我家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平时备些现金周转,反而方便。”
光头男眼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抱着胳膊在一旁等待,目光不时扫过我和缩在旁边的王世荣。
王世荣见状,自觉危机似乎暂时解除,竟又抖擞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脸上又浮起那种猥琐的神气,斜睨着我,拖长了调子:
“啧,早这么识趣不就好了?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年轻人啊,就是骨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吃足苦头,才知道低头,才学得会懂事。”
他满是自以为是的教训口吻,仿佛我答应给钱,完全是被他的手段所慑服。
我面色骤然一冷,视线转向光头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光头哥,你听见了?钱,我答应替他凑。但这算什么?”
“我出了钱,还得站在这儿听他的风凉话,受他的羞辱?这就是你们道上办事的规矩?”
光头男正琢磨着可能的风险,被王世荣这不知死活的蠢话一激,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身,抬腿就踹在王世荣的腿弯处!
“哎哟!”
王世荣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
“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光头男劈头盖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清脆响亮,
“给你脸了是吧?人家姑娘好心替你还债,你他妈不磕头谢恩,还在这儿阴阳怪气?谁给你的胆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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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荣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迅速肿起,却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那、那还不是她活该……她肯出这五十万,不就是怕我哥真开了她吗?”
“花五十万保住份体面工作,她……她还赚了呢!”
我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
但我没争论,只是道:
“王世荣,我倒要问问你,你卖房的一百多万房款,打到你卡上才几天?”
“钱呢?这么快就挥霍一空,还倒欠一屁股债,以至于要回头来敲诈我这个买房人?”
“你的脸皮是城墙砌的吗?还是你觉得,全世界都该为你的下作买单?”
这番话点醒了光头男。
对啊!王世荣这王八蛋刚拿到一笔巨款!
他狐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王世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她说得对!你他妈卖房的钱呢?一百多万!老子之前你还钱,你哭爹喊娘说一分没有,房子卖了就有!钱呢?啊?!”
王世荣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
“龙哥你听我解释!那钱我本来是想还的,可是手气背又想着翻本,就……就……”
“就又输光了?!还他妈想翻本?!”
光头男怒不可遏,反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王世荣嘴角渗血:
“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像你这种烂赌鬼,活该流落街头,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王世荣被打得彻底没了脾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哀嚎,开始卖惨:
“龙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没办法啊,老婆跟人跑了,现在房子也没了,我真的无家可归了。”
“您再信我一次,等我缓过劲,我一定戒赌,一定把输掉的钱都赢……啊不,是挣回来!连本带利还给您!”
他哭得涕泪横流,眼神却贼兮兮地乱转然。
忽然,他又看向我:
“林老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以为那房子你现在住着就安生了?嘿嘿……”
“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屋里头,我临走前,可不只装了一个两个小玩意儿。”
“客厅、卧室……关键地方,我都精心布置过了。针孔摄像头,高清的,带录音,装满啦!”
他越说越得意:
“你现在就算住进去,一举一动,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呢!”
“你一个年轻女老师,不怕吗?还能睡得着觉?那房子,你肯定不敢再住了吧?”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浪费资源。我看……不如这样,那房子,我还回去住得了!”
“好歹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之前的恩怨,也算扯平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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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王世荣那副色厉内荏的丑态,只觉得一股厌烦。
光头男显然也等得有些焦躁,他再次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俗气的大金表,粗声催促:
“小丫头,你爸到底还来不来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耍我们玩呢?”
“急什么?”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
“拿这么大笔现金出来,要点验,路上还要时间。”
“你以为五十万是五十块,随手就能从口袋里掏出来?”
王世荣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他揉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弓着腰,谄媚又阴险地凑到龙哥耳边,低声挑拨道:
“龙哥,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儿!这女人,看着年轻,心思可毒得很!”
“她这么痛快答应给钱,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别是缓兵之计,故意拖时间。”
“等她那个爸来了,指不定耍什么花样呢!到时候钱拿不到,咱们兄弟还可能吃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语气也急促起来:
“龙哥您想啊,她家要真像她吹的那么有钱,能被我们几句话就唬住,乖乖答应掏五十万?”
“这里面肯定有诈!依我看,夜长梦多,不如咱们现在就先让林老师跟咱们走一趟,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她爸要是真在乎这个闺女,自然会按咱们说的,把钱老老实实送到指定地方,还不敢报警!”
光头男眼神闪烁,显然被王世荣这番说辞勾起了疑虑。
他混迹灰色地带多年,深知能到手才是钱的道理,最怕节外生枝。
旁边几个打手察言观色,立刻又露出凶狠的表情,
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隐隐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将我离开的路彻底封死。
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诮道:
“哟,王世荣,挨了几顿打,脑子倒是灵光点了?还学会分析局势、给人出谋划策了?”
“不过,你猜猜,我来这里之前,先去哪儿了?”
王世荣被我盯得心头一慌,强撑着骂道:
“你少他妈故弄玄虚!你去哪儿关我屁事!”
我淡淡道:
“当然关你的事,你私自给我装摄像头,还放在小网站上,我刚报警回来。”
“哦,对了,刚才你亲口承认,房子里装满了针孔摄像头,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王世荣指着我叫骂道:
“你他妈阴我!龙哥!你听到了吧!她录音了!她刚才肯定把咱们讨债的话也都录了!”
“您今天要是不把这臭女人收拾服帖了,咱们都得完蛋!她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光头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们这种放贷追债的,最不愿意沾染到这种跟警察有关的麻烦。
他缓缓从后腰摸出了一把。
“小娘们,心思够毒啊。”
“不管你录了什么,删了。今天这事,或许还能善了。不然……”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威胁意味十足。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只见三辆通体漆黑的豪华商务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路边。
车灯熄灭,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
首先从领头车辆副驾下来的,是一位面容精、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这正是父亲的特助,姓沈。
沈助理下车后,快步走到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边,姿态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我父亲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面容儒雅,然而,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眉宇间的威严,
让他甫一出现,便无形中成为了人群中的绝对中心。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另外两辆车里出来的几名保镖。
父亲下车后,目光甚至没有在王世荣或龙哥那伙人身上停留一秒。
他径直走向我,眼神关切:
“囡囡,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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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荣呆愣了好几秒,最终带着点酸溜溜的嫉妒强行给自己壮胆道:
“嘁,装什么装,不就是五十万的事儿么?搞得跟拍电影似的。”
“排场挺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送五百万呢!吓唬谁呢……”
他声音虽小,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却清晰可闻。
我闻言,简直要为他这死到临头还不忘嘴硬的勇气鼓掌。
“王世荣,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景山中学的王校董是你亲哥吗?”
“怎么,现在你亲哥真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反倒不认识了?”
“还是说,你连自己编造出来的亲哥长什么样,都懒得去搜一下?”
王世荣瞬间跳脚,色厉内荏地反驳:
“你胡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是王董?”
“哦——!我明白了!你们合伙演戏是吧?”
“为了圆你那个漏洞百出的谎,为了在我面前装,特意租了这么几辆好车,还请了这么几个群演?”
“呵!可以啊林老师,为了保住你那点面子,真是下血本了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唾沫横飞。
光头男原本在我父亲出现时,心里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此刻听王世荣这么一嚷嚷,他狐疑的目光再次在我父亲身上打量。
确实,对方气质不凡,排场也不小,但王世荣说的姓氏问题,好像也是个疑点。
他混迹底层,见过不少打肿脸充胖子的把戏。
我简直要被王世荣这愚蠢又顽固的脑回路气笑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观察局势的龙哥,忽然掏出手机。
直接点开了浏览器,打出了我爸的名字。
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王世荣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龙哥你看,他们都不敢说话了!肯定是心虚!咱们……”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光头男怒骂,抡圆了胳膊,又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王世荣的脸上!
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王世荣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扑倒在地。
嘴角鲜血混着唾沫流了出来,他彻底被打懵了。
龙哥却看都没再看王世荣一眼,而是转向我父亲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挤出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腰背不自觉地佝偻下去,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卑微的讨好。
“王董,天大的误会啊!我们就是被王世荣这个给骗了!”
“他满嘴喷粪,我们糊里糊涂就被他拉下水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说着,恨不得当场给跪下来。
他手里紧握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刚搜索出来的百科页面上,我父亲的证件照,以及旁边那一长串头衔。
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他这种混迹在灰色边缘的人物万劫不复。
瘫在地上的王世荣,耳朵还在轰鸣。
他挣扎着抬起头,也看清了龙哥手机上那张照片。
“不可能,这女的姓林啊!”
我爸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直到此时,他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语无伦次的王世荣。
“我女儿,随她母亲姓林,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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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话像一道惊雷,王世荣最后一丝妄想消失了。
他瘫软在地,目光呆滞
光头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家伙早就偷偷藏回了身后。
爸爸的目光掠过他们,并未多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碍眼的垃圾。
“网上的那些东西,沈助理已经联系平台和技术部门紧急处理了,源头也在追查,很快会清除净,相关证据也已移交警方。别担心,这种事,爸爸不会让它影响到你。”
“囡囡,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理?”
还没等我开口,龙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急地转向我:
“林、林小姐!你知道,我也是被王世荣这王八蛋给坑惨了!”
他似乎生怕我觉得诚意不够,眼中凶光一闪,对着刚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王世荣,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都他妈是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坑老子是吧?!”
这一脚踹在王世荣的肋下,力道十足。
王世荣“嗷”的一声惨叫,蜷缩着身体,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刚聚起的一点力气又散了个净。
光头还不解气,又冲上去补了两脚,边踹边骂:
“烂赌鬼!欠钱不还!还敢敲诈到林小姐头上!谁给你的狗胆!啊?!老子今天打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他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他带来的几个手下见状,也纷纷上前狠狠补了几拳。
唾骂不已,极力撇清关系。
半晌,光头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王世荣已经只有出气多进气少的份儿,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光头男这才又转向我,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讨好的讪笑,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林小姐,您消消气。这狗东西,我替您教训了!这种社会的渣滓,就该这么收拾!您看……这下您气顺了点没?”
狗咬狗,一嘴毛。
爸爸沉吟片刻,开口却道:
“年轻人太冲动了,你也不能用这种暴力方式啊,一切还是要通过合法程序。”
光头愣了愣,没明白爸爸的意思。
爸爸目光扫了一眼这个环境算不上高档的小区,说道:
“还是回家住吧,这里虽然离学校近,方便你上下班,但安保措施显然不尽如人意。”
“人员也杂,这次的事,是个教训。安全第一。”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清楚经过王世荣这么一闹,这房子住起来确实膈应。
“嗯,我知道了,爸,我先回家住。”
父亲颔首,对旁边的沈助理吩咐道:
“安排人送小姐回去。这里后续的事情,按合法程序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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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助理恭敬应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王世荣,和那几个神色惶惶的追债者,转身坐进了车里。
很快沈助理正式委托了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向警方补充提供了王世荣敲诈勒索、公然侮辱诽谤等多重罪行的确凿证据。
警方迅速立案侦查,并很快将躲藏起来的王世荣抓捕归案。
而那个光头男及其手下,也因为涉嫌勒索、以及长期从事非法活动等,被警方一网打尽。
听说,王世荣在里面子很不好过,光头男将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发泄在了他身上,认为是他把他们拖下了水。
王世荣在拘留期间就“意外”受了不轻的伤。
顺藤摸瓜,王世荣的儿子上景山中学的资格,经校董会紧急核查,发现其成绩本未达到录取线,是教导主任周正德利用职权违规作、伪造材料才获得的机会。
而周正德正是王世荣的表哥。
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关于网上不实流言的官方澄清声明就已经发出,措辞严厉。
同时,父亲作为校董会主席,并未直接手,而是要求校董会成立独立的调查小组,对近期学校可能存在的问题进行彻查。
周正德与王世荣之间的利益输送关系并不难查。
更严重的是,调查还牵出了周正德和其他领导一些、收受家长贿赂、在职称评定中弄虚作假等问题。
墙倒众人推,不少曾经敢怒不敢言的老师也提供了线索。
他不但被免职,还即将锒铛入狱。
至于那几个在课堂上恶意挑衅我的学生,学校也进行了严肃处理。
学校管理层空出不少位置,经此一事后,我也顺利升了职。
而那个曾经带来无数麻烦的房子,也已顺利出售。
我在父亲的支持下,重新购入新公寓。
一切尘埃落定。
阳光透过新居的落地窗洒进来,明亮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