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会把他吃剩的薯片袋子、喝空的可乐罐放在我门口，让那股油炸和甜腻的味道飘进来。
妈妈会把最新款的球鞋买给弟弟，支持他所有的兴趣爱好。
而对我，她的目光。
甚至不曾，分给我一丝一毫。
只是在嘴里不断念叨着那句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梵梵不能累着，心脏病严重，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绑着我。
在学校里，其他同学在场上奔跑嬉闹。
他们拥有旺盛的精力，可以参加各种社团活动。
而我永远是被特殊照顾的那个。
课间可以不做，体育成绩免考，任何稍微有点风险的活动老师都会主动让我避开。
我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
生怕被同学看到我眼中的羡慕。
害怕那些怜悯的目光。
长期静养和饮食控制的后果，就是我的身体比同龄人虚弱苍白，缺乏活力，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偶尔跟着班级走几步路，我就会成为重点关照对象。
老师同学都小心呵护，爸妈却轻描淡写：
“这孩子先天不足，天生就弱。”
那一年我十岁，看到电视里的小朋友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眼睛亮得移不开。
趁着全家去商场，我偷偷溜到了商场里的小型儿童游乐区，坐上了一辆静止的玩具小汽车，只是摇了摇方向盘。
可那点微小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化开，一只手就狠狠地把我拽了下来。
妈妈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你不要命了？！”
她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拖到商场的长椅上，使劲按压我的口，仿佛我马上就要窒息。
“喘气！深呼吸！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
周围的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羞耻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流。
那种屈辱和窒息感，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童年里。
可我还是拼命告诉自己。
妈妈爱我。
她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才这么害怕。
为了不让妈妈担心。
从那以后，我对任何稍微出格的活动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
我的身体会本能地紧绷，我的大脑会发出警报，告诉我，那是危险，那是死亡。
我再也不敢渴望奔跑、跳跃，甚至大声笑闹。
可今天，我熬夜了，我跑步了，我喝了咖啡，吃了炸鸡。
我做了所有被禁止的事情，却还活得好好的。
我躺在公园冰冷的长椅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哭得全身抽搐。
二十二年。
整整二十二年。
我活在这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被冠以体弱多病的名义。
像个被关在无菌罩中的病人，剥夺了体验生命活力的权利。
4
第二天是周，我妈一个电话把我叫回了家，语气不容置喙。
饭桌上，依旧是那个我早已习惯，如今却感到无比讽刺的楚河汉界。
我爸和我弟那边，红烧肉、油焖大虾，正中间还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而我这边。
依旧是一碗白粥，一碟毫无油水的焯青菜。
搁在昨天之前，我或许还会因为鼻尖萦绕的香气而感到委屈，但现在，我心里只剩下冷冰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