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败名裂和前程之间,我知道他会选择前程。
毕竟,在那种讲究正苗红、作风清白的单位,“婚内出轨”四个字,足以让多年经营瞬间归零。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离婚登记回执》,纸张温热,却烫得我指尖发麻。
十五年的婚姻,最后就换了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
秦墨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影子拖在地上,有些萎靡。
“小宝的转学手续……还需要几天。” 我没有回头,
“这几天,他还住你那边。周五晚上,我来接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靠近了些,他问,声音涩:
“你……打算怎么跟孩子说?”
我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他脸上有未散的倦意,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惶恐。
他在怕。
怕我在孩子心里,彻底毁掉他“父亲”这个形象。
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早知今,何必当初?
我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
“放心。你的那些恶心事,我不会提。他们没必要为你的错误承担多余的阴影。”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的:“……谢谢。”
谢谢?
我转回身,没再回应。
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新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一个不大的两居室,净明亮,交通便利,周围超市、公园、幼儿园一应俱全。
夜色降临,大宝发来视频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按下接通。
儿子兴奋的脸庞瞬间挤满了屏幕:
“妈,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死你了!”
他的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还能听到动画片的声音。
喉头猛地一哽。
我努力让声音上扬,带着笑意:
“快啦宝贝!妈妈也很想你,特别想!”
“妈,你看。” 他把镜头一转,对准一张试卷,
“数学测验,一百分。老师今天全班表扬我了。”
“真的吗?太棒了。大宝真厉害!”
我由衷地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卷子上红艳艳的“100”像一小簇火苗,瞬间烫热了我的眼眶。
我的孩子,这么优秀,优秀得让我忍不住心酸。
这时小宝的脑袋也挤了进来。
他撅着嘴,声气地抱怨:
“妈妈,出差太久啦……想妈妈,爱妈妈……”
说着,对着屏幕响亮地“mua”了一下。
这一下,像一颗柔软的,正中我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赶紧侧了侧脸。
“妈妈也想小宝,特别特别想。妈妈很快就‘回去’了,给你带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好不好?”
“好!” 小宝立刻破涕为笑,“妈妈,小宝好爱好爱你。”
画面外传来婆婆熟悉而温暖的声音:
“是小染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镜头晃动了一下,婆婆和公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两位老人脸上是毫无芥蒂的、熟悉的关切。
“小染啊,工作这么忙吗?瞧你,脸色是不是有点白?可别累着了!”
婆婆絮叨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爸昨天还念叨,等你回来,说什么也要做一锅你最爱的红烧排骨,好好给你补补!外面的饭菜哪能跟家里比?”
公公在一旁不住点头,皱纹里都漾着温和的笑意:
“是啊,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累了就赶紧回家,家里啥都有。”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两细针,轻轻扎在我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眼中“老实本分”、“事业有成”的儿子早已背叛,不知道这个他们疼了十五年的“闺女”,刚刚亲手拆散了他们心中完满的家。
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家”,等着给我炖一锅暖心的汤。
喉咙被剧烈的酸涩堵死,发不出声音。
我用力眨眼,退那阵汹涌的热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让声线勉强维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丝笑意:
“爸,妈……我没事,不累。工作……快结束了。等我……等我‘回去’,一定多吃点。”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无法想象,当真相撕开,这两位一直把我们这个小家当成全部寄托的老人,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好,好,那就好。大宝小宝,快,跟妈妈说再见,让妈妈早点休息!” 婆婆哄着孩子。
“妈妈拜拜,记得我的蛋糕!” 小宝挥着小手。
“妈妈拜拜,注意安全。” 大宝懂事地嘱咐。
屏幕黑了下去。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一个声音在心底怯怯地问:白染,你真的不能再忍一忍吗?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家,为了那对把你当亲闺女的老人……你就不能再忍一忍?
紧接着,另一个更尖锐、更疲惫的声音嘶吼着反驳:
忍?忍到什么地步?
忍到每天对着他那张脸都想吐?
忍到夜深人静自己把自己疯?
忍到孩子们发现他们最爱的妈妈逐渐变成一个泼妇?
白染,你忍的了一辈子么?
我确实忍不了一辈子。
所以,我选择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