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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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的早上,母亲起得比平时更早。
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蒸了馒头,还破例买了一袋豆浆。
我用筷子在桌子上蘸着水写字:“妈,明天我高考。”
她点头,用手语说:“好好考。”
我又写:“考上了,我带你去大城市,给你治耳朵。”
“现在医学发达,也许能治好。”
她笑了,很浅的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她比划:“不用治,习惯了。”
我写:“一定要治。”
吃完早饭,母亲要去上工。
采石场最近接了一个大工程,要赶工期,晚上有爆破作业,连午休都取消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我,用手语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肉。”
我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哨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哨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吹了一声,平安。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哨子攥得紧紧的。
我去了县城的纪委办公室。
办公楼很旧,门口挂着牌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见有人进进出出。
我想进去,但脚步迈不开。
我知道,只要我交出胶卷,一切就会改变。
母亲可能会安全,也可能会更危险。
李国强在本地经营三十年,关系网盘错节。纪委里会不会有他的人?
我想起母亲比划的:他会了我们。
这不是夸张。
我知道李国强是什么样的人。
镇上曾经有个工人去劳动局告状,第二天就掉进采石场的碎石机里摔死了。
结论是意外。
我回到家,从阁楼取下胶卷和照片。
三十六张照片,我一张一张看。
看完,我把照片和底片收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我写了一封信,很简单:
“如果我出事了,这卷胶卷在县纪委信访办。我已投递。”
我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收信人是我自己。
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收到这封信,然后把它撕掉。
如果我死了,邮递员会把它退回,上面会盖“查无此人”的章。
邮局的工作人员按规定会打开,然后会发现这封信的真正含义。
傍晚,母亲回来了。
她真的炖了肉,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我吃得很多,把一碗肉都吃完了。母亲看着我吃,自己只吃了几口青菜。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的手因为常年背石头,关节都变形了,洗碗的时候很慢。
我说:“妈,我来吧。”
她摇头,坚持自己洗。
洗好碗,她拿出针线,要给我缝书包的背带。那带子已经快断了。
我说不用了,明天就高考了,考完就不用书包了。
她不理我,还是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缝得很密。
缝完了,她把书包递给我,用手语说:“好好考。”
我点头,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