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仙被押入大理寺地牢,陆鹤鸣连夜突审。
刑讯室内火光昏暗,王半仙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面色灰败,却仍咬紧牙关。陆鹤鸣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桌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账册上的人,与你什么关系?”
王半仙闭目不答。
“那些书生发现了什么,值得你们灭口?”
沉默。
“与你接头的‘福’字杂役已死,你以为还能守住秘密?”
王半仙眼皮微颤,仍不开口。
陆鹤鸣不再问,只对狱卒淡淡道:“上刑。”
烙铁烧红,滋滋作响。王半仙额头沁出冷汗,在烙铁即将触及皮肉的前一刻,终于崩溃:“我说!我说!”
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是……是礼部侍郎赵大人……他要我……要我在慈云寺设点,用旧币兑换新钱,套取现银……那些书生,是撞见了我们与赵家人的交易……”
“赵家人?说清楚。”
“赵侍郎的侄子赵珩……他负责运送银两,那不慎被陈生看见……陈生认出旧币,起了疑心,暗中跟踪,发现了我们的账册……”王半仙声音发颤,“赵公子怕事情败露,就让我……让我处理掉……”
“如何处理的?”
“我假借之名接近陈生,许他科考高中,要他拿钱消灾……可他穷书生一个,哪来的钱?我就……就让人做了他……”王半仙眼神涣散,“李生和张生也是……他们都偶然发现了蛛丝马迹……不得不除……”
陆鹤鸣眸光冰寒:“那为何要留下前朝旧币?”
“是赵公子的意思……他说,留下旧币,可误导官府,以为是前朝余孽作乱……”
好一招祸水东引。陆鹤鸣继续问:“赵珩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行事谨慎,每次都是他派人来取钱,我从未去过他府上……”
“与你接头的杂役是谁?”
“是赵公子找的人……我只知道他叫阿福,其他一概不知……”
陆鹤鸣又问了几个细节,王半仙一一作答,精神已近崩溃。最后,陆鹤鸣问:“了尘大师何在?”
王半仙浑身一颤,眼中浮起极度恐惧:“他……他发现了暗格……我……我把他……埋在……后山……”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竟昏死过去。
陆鹤鸣起身,对狱卒道:“看好他。”转身走出刑讯室。
廊下,裴绾披着他的外袍,静静等候。见他出来,她迎上前,眼中带着询问。
“招了。”陆鹤鸣言简意赅,“礼部侍郎赵崇,其侄赵珩。科考在即,他们利用慈云寺兑换旧币,套取巨额现银,疑似用于买卖考题或弄名次。三名书生偶然发现,被灭口。”
裴绾面色发白:“朝廷命官,竟如此丧心病狂……”
“权力与金钱,最能腐蚀人心。”陆鹤鸣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但此案还未完。王半仙只是棋子,赵珩是执行者,真正的黑手,或许还在更深层。”
“夫君打算如何?”
陆鹤鸣转身看她,一夜未眠,她眼下有淡淡青影,却仍强打精神。他抬手,想抚她脸颊,手到半空又顿住,只道:“你先回府休息,我去面圣。”
“我与你同去。”裴绾目光坚定,“此案我全程参与,若有疑问,我可作证。”
“面圣非同小可……”
“我知道。”裴绾轻声打断,“但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夫君,让我陪着你。”
陆鹤鸣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
辰时,宫门初开。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龙椅,听完陆鹤鸣禀报,面色阴沉如铁。殿下,礼部侍郎赵崇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赵崇,你有何话说?”皇帝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赵崇以头叩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臣对此一概不知!定是那王半仙诬陷!臣侄赵珩……赵珩他早已离京游学,不在京中啊!”
“离京?”陆鹤鸣冷冷道,“昨夜慈云寺后山擒获的杂役阿福,已招供是受赵珩指使。从他身上搜出的密信,字迹经比对,与赵珩书房手稿一致。赵大人,要当堂对质吗?”
赵崇面如死灰。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玉阶,停在赵崇面前:“科考取士,乃国朝基。你身为礼部侍郎,竟敢,残害举子……赵崇,你该当何罪?”
“陛下!陛下饶命!”赵崇涕泪横流,“臣……臣是一时糊涂!是……是四皇子!四皇子暗示臣,说需银两打点……臣才出此下策啊!”
殿中一静。
裴绾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陆鹤鸣。陆鹤鸣面色不变,眸色却深沉如渊。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押下去,交由三司会审。赵府查封,一人等收监,赵珩……全国通缉。”
“陛下!陛下饶命啊——”赵崇被侍卫拖出殿外,哀嚎声渐远。
皇帝转身,看向陆鹤鸣与裴绾:“陆爱卿,此案你办得很好。裴氏……”他目光落在裴绾身上,带着审视,“你协助办案,有功。”
裴绾垂首:“臣妇分内之事。”
“朕听闻,你熟读刑律,心思缜密。”皇帝若有所思,“陆爱卿,你这位夫人,倒是位巾帼。”
陆鹤鸣躬身:“陛下谬赞。”
“罢了,你们也累了,退下吧。”皇帝挥挥手,却又道,“陆爱卿留下,朕还有事交代。”
裴绾看了陆鹤鸣一眼,行礼退下。走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四皇子……竟牵扯其中。
她在宫中女官引导下,来到偏殿等候。不多时,陆鹤鸣出来,面色凝重。
“陛下交代了何事?”裴绾迎上前。
陆鹤鸣屏退左右,低声道:“陛下命我暗中调查四皇子,但……不可打草惊蛇。”
裴绾心下一沉:“陛下疑心四皇子?”
“赵崇临死反咬,未必是真,但空来风,未必无因。”陆鹤鸣眸光深邃,“科考舞弊,若只为敛财,何须灭口三名书生?除非……他们发现的秘密,比舞弊更大。”
“夫君是说……”
“此案或许还未真正了结。”陆鹤鸣望向宫墙外沉沉天空,“不过这些,你暂不必忧心。陛下已下旨,此案就此了结,对外只称赵崇舞弊,王半仙勒索人。三名书生,朝廷会厚恤其家。”
裴绾明白,这是为了朝局稳定。可那些枉死的书生,那些被践踏的寒窗十年,就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她眼中浮起不甘。
陆鹤鸣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有些事,需徐徐图之。眼下,你我该做的,是让此案明面上有个了结。”
裴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回府马车中,裴绾倚着车窗,看街市熙攘,有些心不在焉。
陆鹤鸣转眸看她,忽然握住她的手,“一切有我在。”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裴绾抬眼看他,男子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光影中明暗分明,眸中却有一簇不灭的火。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阳光破云而出,洒落满城金光。
而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茶楼雅间,一道阴冷的目光,正透过竹帘缝隙,死死盯着陆府的马车。
那人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