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像一头笨重的巨兽，喘着粗气，缓缓开动。
车厢里，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汗臭、烟味、泡面味和厕所味的浓烈气息所填满。
拥挤的过道上，塞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和黑压压的人头。
哭喊声，叫骂声，交谈声，汇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让让！让让！开水！烫着不负责啊！”
一个乘务员提着巨大的铁皮水壶，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杨志勇凭借着手中的票和强悍的体魄，总算是在这片混乱的“江湖”里，抢占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
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他让林婉清和糖豆紧挨着窗户坐下，自己则像一尊，用魁梧的身躯，将座位外侧的空间死死堵住，隔绝了过道上拥挤的人。
“哥哥，这个大家伙跑得好快呀！”
林婉清第一次坐火车，小脸蛋几乎贴在了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妈妈，你看，牛牛变得好小！”糖豆也趴在窗边，小手指着远方一个模糊的黑点。
看着妻儿脸上那纯粹的笑容，杨志勇心中的所有疲惫和警惕，都化作了无尽的温柔。
这趟奔波，值了！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火车不断行驶，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厢里变得愈发拥挤不堪。
很快，他们座位对面的两个位置，也被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占了。
过道上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林婉清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娇气病开始犯了。
车厢里的空气太污浊，让她这个孕妇感到阵阵反胃。
拥挤和嘈杂，也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哥哥……难受……”
她拉着杨志勇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
“乖，再忍一会儿，等会儿哥哥给你冲麦精喝。”
杨志勇柔声安慰着，一边用手给她轻轻地扇着风。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哎！我说那个大个子！”
一个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敞怀的蓝色工装，露着里面灰色汗衫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杨志勇。
这男人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粗大的银链子（看着像假的），眼神里充满了蛮横和不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看就是一伙的。
杨志勇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他记得这个人。
刚才在站台上，就是这家伙，试图队，还推搡了一个抱孩子的大婶，被乘警警告了才老实。
“有事？”杨志勇的声音很低，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板寸头被他的气势噎了一下，但仗着自己人多，气焰又嚣张了起来。
他用下巴指了指杨志勇和林婉清的座位。
“你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不嫌浪费？让你婆娘和那小崽子挤挤，给哥们也腾个地儿坐坐呗？”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在林婉清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和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来回扫视。
那眼神，充满了裸的欲望和挑衅。
杨志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买了三个人的票。”他言简意赅。
“哟呵？买了票了不起啊？”板寸头嗤笑一声，“老子也买了票，现在不也站着？出门在外的，讲究个互相帮助嘛！你看你媳妇长得这么水灵，万一在过道里被人挤了碰了，多不好？”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周围的乘客都听到了，但一个个都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也不想惹上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地痞流氓。
坐在杨志勇对面的那对夫妇，更是吓得把自己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杨志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板寸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板寸头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面子上又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就要去推杨志勇的肩膀。
“嘿！你个闷葫芦，跟你说话呢！给个痛快话，到底让不让？”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杨志勇的衣服。
一只大手，就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
板寸头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个烧红的铁环给箍住了，剧痛钻心！
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生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的人，你也敢碰？”
杨志勇缓缓站起身。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在普遍不算高大的七十年代，就像一座铁塔，瞬间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板寸头完全笼罩。
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尸山血海般的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车厢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板寸头身后的两个小青年，被这股气势吓得两腿发软，连个屁都不敢放。
板寸头自己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块钢板！
“大……大哥！我错了！我……我开玩笑的！您……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他开始求饶。
杨志勇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过道里那些刚才还装聋作哑的乘客。
“谁的座位，谁坐。”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来找我。”
“但谁要是敢打我媳妇孩子的主意……”
他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伴随着板寸头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就是下场！”
杨志勇像扔垃圾一样，将那个疼得昏死过去的板寸头扔在地上。
然后，他重新坐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水壶，开始给林婉清冲麦精。
整个车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惊恐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狠辣无比的男人。
再也没有人敢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林婉清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小脸发白，紧紧地抓着杨志勇的胳膊。
“哥哥……坏人……”
“没事了。”杨志勇拍了拍她的手，将冲好的麦精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就不怕了。”
然而，就在林婉清张开嘴，准备喝麦精的时候。
火车突然一个紧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冲去。
杨志勇第一时间护住了林婉清和糖豆。
但过道里一个没站稳的旅客，却重重地撞在了林婉清的后背上！
“啊！”
林婉清被撞得惊叫一声，手里的麦精也洒了出去。
更要命的是，她因为惊吓过度，神志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个撞到她的、一脸惊慌的旅客，用一种极其标准、流利，甚至带着一丝贵族口音的腔调，清晰地喊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小心点！你疯了吗？！）
那是一句……纯正无比的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