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天光从宿舍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淡淡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像被水流轻轻卷动的浮游生物。
安初夏是被一阵奇怪的痒意弄醒的，不是自然醒。那股痒很轻，像有极细的羽毛在气管里轻轻扫过，不疼，却让人忍不住想咳。
他闭着眼，轻轻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动了动，牵扯着脖颈的肌肉，那股痒意反而更明显了。他皱了皱眉，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想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可越压越痒，像细小的藤蔓顺着气管往上爬。
终于，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弓着背捂住嘴，压抑地咳了两声。
“咳……咳咳……”
声音刚一出口，安初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劲。
这不是他平时刚睡醒时那种低哑粗糙的嗓音，反而清亮了不少，软了不少，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扬——像女孩子刚醒时带着鼻音、软软糯糯的调子。
安初夏坐在床上，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僵硬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喉结还在，可轮廓好像淡了些，没那么突出了，摸上去的触感也柔和了不少。
不可能。
声音怎么会变？
安初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大概是刚醒嗓子没开，才听着奇怪。他清了清嗓子，又低低咳了两声。
“咳咳……”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清亮、柔和，带着一点哑意，却不是男生那种粗粝的哑，更像女生感冒时那种轻轻的、带着质感的沙哑。
安初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可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不是错觉。
是真的变了。
他掀开床帘，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一阵发凉，他却浑然不觉，快步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反锁。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唇因为紧张抿得发白。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试探着张了张嘴，轻轻发出一个音：
“啊——”
声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轻轻回荡。
清亮、柔和，音调比平时高了一截。
安初夏瞳孔猛地一缩。
他又试了一次：
“啊——”
还是一样。
不是错觉，不是没睡醒，不是感冒。
他的声音，真的变了。
安初夏颤抖着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脸，冰凉的水着皮肤，让他稍微回过神。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进领口，镜里的人影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与无措，却清清楚楚。
声音……连声音都开始变了。
是因为那个系统吗？是因为女神化进度又往上走了吗？
【女神化进度：5%】
【声音柔化度：+2（当前：2/100）】
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冰冷、平静，像在宣读一条与他无关的既定事实。
安初夏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声音柔化度……
连声音，都逃不过被改造的命运。
他扶着洗手台，指尖用力到发白，身体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冷，还是怕。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
安初夏深吸一口气，擦脸，勉强压下眼底的慌乱，打开洗手间的门。
宿舍里，王大锤和李思明还在睡，床帘拉得严实，隐约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叶轩的床铺空着，他已经起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安初夏走到书桌前坐下，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7:03。
上午八点有课。
他关掉屏幕，默默换衣服，依旧是那件高领黑T恤，能把脖子遮得严实，再套上牛仔裤、运动鞋。收拾妥当后，他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镜里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下颌线条柔和，唇色浅淡，像一片轻轻的樱花瓣。
越来越像女生了。
安初夏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抓起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洗漱的、打水的、赶着早自习的，空气里混着牙膏、洗发水和早点的味道，热闹又平常。
安初夏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安初夏！”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安初夏脚步一顿，浑身一紧。
是王大锤。
他回过头，看见王大锤拎着洗漱包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湿淋淋地滴着水。
“起这么早？”王大锤走过来，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吃早饭没？一起？”
“……吃过了。”安初夏开口，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想掩盖那股不对劲的质感。
可王大锤还是听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盯着安初夏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没……”安初夏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可能……没睡好。”
“声音都变了。”王大锤凑近了些，仔细听了听，“听起来细了好多。”
安初夏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冒了冷汗，只能攥紧书包带，低声含糊道：“……可能吧。”
“多喝热水。”王大锤也没多想，打了个哈欠，“我去买早饭，你直接去教室？”
“……嗯。”
王大锤挥挥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安初夏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早晨的校园很有生气，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场上有人慢跑，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早读声，阳光明亮，天空湛蓝，一切都鲜活又热闹。
安初夏却低着头，缩着肩，混在人群里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因为他太白、太秀气，和身边大大咧咧的男生格格不入。
更让他心慌的是自己的声音。
刚才和王大锤说话，已经被听出不对劲。那上课呢？万一被点名回答问题，一开口，岂不是直接暴露？
安初夏咬紧牙关，脚步更快了。
教室在四楼。
爬楼梯时，他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喘息，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柔，像女生爬楼时的样子。他停下脚步，扶着栏杆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只要说话时压低声音、放慢语速，应该能蒙混过去。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上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安初夏习惯性往后排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那是给叶轩留的。
他拿出课本，低头假装翻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声不对劲的“到”，和周围人瞬间凝滞的反应。
暴露了。
声音的破绽，已经露出来了。
接下来上课、回答问题、和人说话……每一次开口，都是风险。
安初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可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黑板上的字在眼前乱晃，本看不进去。
时间慢得难熬，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安初夏几乎是逃一样收拾东西，只想尽快离开这间教室。
“安初夏。”
叶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安初夏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一起走？”叶轩问。
“……嗯。”安初夏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挤挤攘攘。安初夏低着头，缩着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叶轩走在他身侧，步伐平稳，谁也没有说话，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绷。
走到楼梯拐角时，叶轩忽然停下脚步。
安初夏也跟着停住，抬起头看向他。
叶轩转过身，面对着他，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脸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你的声音。”叶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
安初夏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感冒。”叶轩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语气平静却笃定，“感冒的声音，不会这么净。”
安初夏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细腻光滑的皮肤，喉结的轮廓已经淡得几乎摸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声音哑，细得像蚊蚋，“可能……就是变了。”
“变了？”叶轩微微挑眉，“声音会突然变细、变柔？”
安初夏说不出话，所有借口在叶轩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初夏。”叶轩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安初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一点清爽的薄荷味，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你到底……”叶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遇到了什么事？”
安初夏抬起头，撞进叶轩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翻涌着担忧、认真，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没事。”他声音细弱，几乎听不清。
叶轩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没有问，却让人无处可逃。
忽然，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初夏的脖颈。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让安初夏浑身一颤。
“喉结也小了。”叶轩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安初夏的耳朵里。
安初夏猛地推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恐慌不自觉拔高：“别碰我！”
清亮、尖锐，带着明显的女生质感，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
叶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深了几分。
安初夏意识到自己失态，咬了咬牙，低下头想从他身边挤过去，却被叶轩轻轻挡住。
“安初夏。”叶轩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在怕什么？”
安初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指尖冰凉。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你。”叶轩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迫，“但别一个人硬撑。”
安初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用力咬住下唇，重重点了点头。
叶轩侧过身，让开了路。
安初夏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一路跑到教学楼外的小树林里，才扶着树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太近了。
叶轩离得太近了。
他已经注意到声音的变化，注意到喉结的淡化，再这样下去，所有秘密都会被一层层揭开。
安初夏靠在树上，浑身发冷。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空白头像的社交账号发来消息。
一段语音。
安初夏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播放。
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
“刚才的声音，很好听。”
“清亮，柔和，像女孩子一样。”
“安初夏，你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语音结束，安初夏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那个人……连他在楼梯间的声音都听见了？
那个人，就在附近？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树林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看着他、听着他、记录着他每一次慌乱、每一次破绽。
安初夏握紧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颤抖着回复：“你到底想怎么样？”
消息发送，显示已读。
几秒后，对方回复：
“我想听你多说话。”
“用那个声音，多说几句。”
“一定……很美。”
安初夏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惊恐的脸。
他顺着树缓缓滑坐在地，草地湿，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冷得他浑身发颤。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明明暗暗，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心底半分寒意。
那个人，在享受他的恐慌，欣赏他的变化，像看着一件慢慢成型的、属于他的藏品。
而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新任务发布。】
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安初夏身体一僵，眼前瞬间浮现出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
【任务名称：优雅坐姿训练】
【任务内容：请宿主在今内，保持标准女性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连续一小时。】
【任务要求：1. 公共场合完成（教室/图书馆/食堂等） 2. 期间不得随意变换姿势 3. 需被至少一人注意到】
【任务时限：今24:00前】
【任务奖励：女神化进度+1%，积分+200，获得“初级姿态矫正”（小幅改善体态）】
【失败惩罚：三级电击，强制完成】
安初夏盯着那一行行字，瞳孔骤然放大，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优雅坐姿？
双腿并拢、腰背挺直？
还要在公共场合，连续坐一小时？
开什么玩笑！
他是男生，平时怎么舒服怎么坐，跷二郎腿、瘫着、歪着，从来都是随性自在，现在让他像女生一样并拢腿、挺直腰，还要在别人面前坐满一小时，还要被人注意到？
安初夏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树上，沉闷的响声震得手背生疼，树皮粗糙，刺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任务倒计时开始：15:22:11、15:22:10……】
机械音冷冰冰地报时，像在催他走向一场注定的羞耻。
安初夏死死盯着眼前的界面，牙齿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必须完成。
别无选择。
电击惩罚，他承受不起。
公共场合……教室人太多，太显眼；图书馆相对安静，找个角落，应该不会太引人注意。至于被人注意到……只要坐在那里，总会有人路过。
安初夏打定主意，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在校园东侧，一栋五层的小楼，上午十点多，里面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调冷气很足，一进门就让人打了个寒颤。
安初夏环顾一圈，最终选了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单人桌，旁边是高大的书架，能挡住一部分视线，又能清楚看见入口，有人过来能提前察觉。
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木椅冰凉，贴着大腿有些不舒服。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按照任务要求，一点点坐好。
双腿并拢，膝盖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腰背挺直，肩膀向后打开，脊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淑女坐姿。
安初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刚开始只是觉得别扭，可十分钟不到，不适感就涌了上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直紧绷，酸胀感一点点往上爬；腰背强行挺直，平时放松惯了的肌肉很快开始发僵、发酸；口因为腰背挺直，被轻轻托起，弧度更明显了些，布料摩擦皮肤，每一丝触感都被放大，烦躁得让人坐立难安。
安初夏咬着牙，硬撑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身体的酸胀与心底的慌乱。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紧紧咬着牙，手指用力抓着膝盖，指尖泛白，全身肌肉都在尖叫，想放松、想换姿势、想回到平时那种随意自在的状态。
可他不能。
任务要求，连续一小时，不得变换姿势。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初夏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长发戴眼镜的女生抱着几本书，从书架后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
女生放下书，无意间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初夏身上，在他笔直并拢的坐姿上停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疑惑，随即移开视线，默默翻开书。
安初夏低下头，心脏狂跳。
被注意到了。
任务要求，达成。
可他还要继续撑，整整二十分钟。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安初夏能感觉到那个女生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好奇、疑惑，像在看一件奇怪的展品。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不断跳动的倒计时：00:19:32、00:19:31……
像生命的倒计时。
终于，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机械音在脑海里准时响起：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一股温暖的暖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和前几次一样，温和、舒适，瞬间缓解了腰背与大腿的酸胀僵硬。与此同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体态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肩膀不再僵硬紧绷，腰背自然挺直，不再是强行撑出来的生硬，而是一种柔和、舒展的优雅。
【女神化进度：5%】
【体态优雅度：+3（当前：3/100）】
冰冷的提示音，宣告着他又向“女性”迈近了一步。
安初夏慢慢放松身体，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试探着变换坐姿——双腿依旧自然并拢，腰背依旧挺直，却不再紧绷，仿佛这本就是他最习惯、最舒服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细腻，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翻飞，在游戏里大四方，如今却要学着淑女的坐姿，学着女性的体态，一点点被改造、被重塑。
安初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收拾好东西，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麻木感褪去，才转身走出图书馆。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一切都鲜活、平常、热闹，只有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被困在不断陌生化的身体里，被困在系统的任务里，无处可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叶轩发来的消息：
“在哪？”
安初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缓缓回复：“图书馆。”
几乎是瞬间，叶轩回复：
“一起吃饭？”
安初夏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好。”
他收起手机，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安初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默默等着叶轩。几分钟后，叶轩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盘推到他面前：“给你打了红烧肉。”
“……谢谢。”安初夏低声说，声音依旧下意识压得很低。
两人安静吃饭，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绷。安初夏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能感觉到叶轩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温和、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下午有课吗？”叶轩忽然开口。
“……没。”安初夏轻声回答。
“那……去打球？”叶轩问。
安初夏夹菜的动作一顿。
打球？
以他现在的身体，跑起来、跳起来，口那片已经明显的弧度，本藏不住，一旦动作幅度大一点，所有秘密都会直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敢想，更不敢试。
“不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有点累。”
叶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默默低头吃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宿舍，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轻而稳。
走到宿舍门口时，叶轩忽然停下脚步。
“安初夏。”他叫住他。
安初夏回过头，看向叶轩。
阳光落在叶轩身上，勾勒出净利落的侧脸，他的目光平静，却异常深邃，像藏着一整个沉默的海。
“你刚才在图书馆……”叶轩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坐得很端正。”
安初夏心脏猛地一紧。
他看见了。
叶轩，全都看见了。
“平时你都是跷二郎腿的。”叶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今天怎么……坐得这么规矩？”
安初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像女生一样。”
那一句话，很轻，很柔，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安初夏的心上，震得他浑身发颤。
安初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低下头，不敢再看叶轩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想……坐直一点。”
叶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温和，没有鄙夷，没有戏谑，只有沉沉的心疼与担忧。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初夏的肩膀。
“别太勉强自己。”叶轩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累了就休息。”
说完，他轻轻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安初夏站在门口，肩膀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那句“别太勉强自己”在耳边一遍遍回响，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走进宿舍。
下午，安初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作一团。身体在变，声音在变，姿态在变，身边最亲近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暗处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他、拍着他、欣赏着他的每一次慌乱与羞耻。
下一个任务，会是什么？
会比坐姿训练更过分、更让人难堪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又是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
一张照片：他坐在图书馆角落，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得像一幅淑女姿态的画。
下面一行字：
“坐姿很优雅。”
“越来越像女孩子了。”
安初夏指尖冰凉，浑身寒意刺骨。
那个人，无处不在。
那个人，把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颤抖着回复：“你到底是谁？”
消息已读，几秒后，对方回复：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正在变得越来越美。”
“我期待着……看到你完全绽放的样子。”
安初夏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而绝望的脸。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美得不像话。
只有他，被困在不断陌生化的身体里，被困在系统的任务里，被人盯着、看着、期待着，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永远不想面对的结局。
安初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轻开口：
“系统。”
【宿主请讲。】
“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发布？”
【24小时后。】
“是什么？”
【任务内容将在发布时公布。】
安初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决绝的笑：“好。我等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指紧紧抓住被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细腻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而真实的刺痛。
夜色慢慢笼罩宿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清冷、安静。
安初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困意袭来，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很浅，噩梦不断。
梦里，他坐在图书馆里，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周围围满了人，指着他笑、议论他、嘲讽他。叶轩从人群中走来，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安初夏，你为什么坐得像个女生？”
他想解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猛地惊醒，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王大锤平稳的鼾声。
安初夏坐起身，掀开床帘，月光洒在地板上，银白一片，安静得可怕。
他慢慢爬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微微发冷。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
“叶轩……”
声音出口，清亮、柔和，像女孩子在夜里轻轻的一声叹息。
安初夏愣住了。
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细腻光滑的皮肤，喉结的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声音，真的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他靠在窗沿上，闭上眼，夜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秋天，真的来了。
而他的人生，也正随着这个秋天，一点点滑向一个完全陌生、无法回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