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经全黑，大院里的路灯昏黄，拉出长长的影子。
澡堂在招待所后面，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红砖房，只有高处的排气扇正往外呼呼冒着白气。
门口挂着两块木牌子，油漆斑驳，那个“男”和“女”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跟鬼画符差不多。
左男右女，自古不变的规矩。可苏云栖想都没想，端着脸盆就要往左边冲。
唐榛蹲在后面系鞋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牌子，刚想开口让苏云栖确认一下，那抹身影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去了。
“云栖，你慢点……”唐榛嘟囔了一句。
此时，左边的澡堂内。
里面热气腾腾，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怎么安静得跟鬼屋似的？也没个人说话。”
苏云栖嘀咕着也没多想。没人正好，那是包场！
她把脸盆往长条木凳上一搁，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件打补丁的碎花褂子给扒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棉背心。
她舒展了一下双臂，踢掉布鞋，光着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地上，朝着里面那个巨大的热水池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子热气就越重，还夹杂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硫磺皂味道。
苏云栖走到池边，刚准备伸脚试水，动作突然僵住了。
前面的水雾散开了一些。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池子里，居然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靠在池壁上，宽阔的肩膀像是一座小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背上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几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他的背部，不仅没破坏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肃的狠劲儿。
苏云栖咽了口唾沫。
苏云栖再没心没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这体格，这背影，这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的啊！
而且，这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
就在她大脑死机的这一秒，池子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哗啦——
水声骤响。
男人猛地转过身来。
苏云栖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就跟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正是昨天那个把她气得够呛的活阎王——雷战！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头顶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雷战也没想到会有女人闯进来。
他刚训练完，趁着换班没人的空档来冲个澡，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白天的泼辣的小村姑，穿着件小背心，被水汽一蒸，那棉布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而且正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
“看够了吗？”
雷战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在空旷的澡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换做别的姑娘，这时候早就尖叫捂脸哭着跑出去了。
但苏云栖是谁？
她是两世为人、立志要当首长夫人的苏云栖！输人不输阵，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不但没捂脸，反而挺了挺脯，一双桃花眼在雷战那精壮的肌和那若隐若现的人鱼线上溜了一圈。
啧，这本钱，这身材……
虽然人凶了点，但看着是真养眼啊！比后世那些健身房吃蛋白粉练出来的死肌肉强多了！
“哟，首长这是害羞了？”
苏云栖双臂抱，把那惊慌失措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女流氓的做派。
“本钱不错啊，首长。练得挺好，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雷战的脸黑了。
这女人，简直无法无天！
“你找死？”
雷战活了快三十年，在战场上遇到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敌人，都没此刻这么震惊。
几乎是在转身看清来人的瞬间，他肌肉记忆般猛地抓过池边搭着的毛巾，迅捷地围在腰间。
整套动作在蒸腾的水汽中完成，快得只剩一道模糊而极具压迫感的残影。
这女人……是在调戏他？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瞬间直冲脑门。
“苏、云、栖！”
雷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从水池里跨了出来。
两步就跨到了苏云栖面前，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滚落，没入毛巾边缘。
苏云栖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座大山就压了下来。
太高了。
这一米九的大个子，近距离看简直像个巨人。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肥皂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雷战单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把她死死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黑沉沉的眸子离她只有几厘米，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不中用？”
雷战低下头，声音危险，“你要不要现在试试，到底中不中用？”
苏云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能清楚地看到雷战口那道还在滴水的伤疤，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浪。
这男人，是真的被惹毛了！
虽然嘴硬，但此时腿肚子也有点转筋。这要是真“试”了，她今天怕是别想竖着走出这个澡堂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澡堂大门口传来唐榛变了调的尖叫声。
“云栖！云栖快跑！你进的是男澡堂！有人来了！！！”
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
苏云栖猛地回过神来。
有人来了？要是被人看见她和雷战这副样子在男澡堂里，那她这辈子的清白和名声全完了，直接可以打包回家嫁给李瘸子了！
“多谢首长款待！下次再聊！”
苏云栖大喊一声，趁着雷战被唐榛的声音分神的瞬间，双手猛地往前一推。
这一推，好死不死，正好按在了雷战那硬邦邦的肌上。
手感真好！
弹性十足，热度惊人！
苏云栖脑子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手还不怕死地捏了一把，然后像只滑溜的泥鳅，从雷战腋下钻了出去，抓起木凳上的衣服，撒丫子就往外跑。
雷战被推得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口那个红红的五指印，又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被摸了？
被一个村姑，在男澡堂里，袭了？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雷战咬牙切齿，那张冷峻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苏云栖……你给老子等着！”
……
澡堂外。
苏云栖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出来，一把拽住正急得跳脚的唐榛。
“跑！快跑！活阎王要人了！”
两人连脸盆都顾不上拿，一路狂奔，哪怕穿着布鞋也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身后的男澡堂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吓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往哪跑啊？回房间肯定会被堵住的！”唐榛气喘吁吁，脑子里的系统正在疯狂规划逃跑路线。
【警告！后方高能反应迅速接近！建议寻找最近掩体！】
“那边！那个小楼亮着灯，门开着！”苏云栖眼尖，指着不远处的文工团排练楼。
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栋小楼的侧门。
这里似乎是后台更衣室，到处挂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服，也没什么人。
两人躲在一排挂满戏服的衣架后面，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腔里剧烈撞击。
“吓……吓死我了……”唐榛拍着口，瞪了苏云栖一眼，“让你看清楚再进，你非要冲！看见什么了？”
苏云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想起刚才那一幕，居然还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坏笑：
“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摸了一把。榛榛，我跟你说，那手感……绝了！”
“你不要命了？那是雷战！你这是在老虎嘴上拔毛！”唐榛简直要给这个惹祸精跪下了。
“怕什么，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再说，是他自己不锁门。”苏云栖理直气壮，但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也是后怕的。
就在两人以为暂时安全，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
“啪。”
更衣室里侧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
一道光柱投射进来，正好打在两人藏身的衣架旁。
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两位女同志，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跑到我们文工团的男更衣室里来……”
那个声音顿了顿，脚步声近。
“是打算再参观参观谁的身材？”
这声音……
唐榛和苏云栖同时僵住，缓缓转过头。
只见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衬衫、斯文败类到极点的谢辞，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栖那只穿了背心的身上，又扫过唐榛惊恐的脸。
“看来，刚才把西边澡堂房顶都快掀了的动静，”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语气玩味，“是二位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