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里，气压低得让人闷。
迈巴赫的隔音效果太好，好到黎笙能清楚地听见旁边男人翻动文件的声音，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车窗外，江城的霓虹灯像流动的河，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傅凌枭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剩下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这和刚才在傅家老宅那个护短的霸道总裁，简直判若两人。
黎笙抱着已经睡熟的团团，尽量缩在车门边的角落里，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空间就这么大，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是在造型店里被强行喷上的，带着点玫瑰的甜腻——和傅凌枭身上的雪松冷香混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纠缠感。
“看够了吗？”
男人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纸，声音冷淡。
黎笙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盯着他的侧脸走了神。她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看你。”
“那是看鬼？”
“……”黎笙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对他帮忙解围的感激，瞬间散了一半，“傅总，刚才的事……虽然是你为了面子，但我还是得说声谢。那张转账单，你早就准备好了？”
傅凌枭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黎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蠢？”
他侧过头，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黑眸直直地看过来，“五年前黎家资金链断裂，那么大一笔钱莫名其妙没了，你爸都没查出来去向，你就没怀疑过？”
黎笙咬唇。她当然怀疑过。但那时候家里乱成一锅粥，讨债的人天天堵门，她哪有精力去查那些陈年烂账。
“傅文耀这人，贪心有余，脑子不足。”傅凌枭语带讥讽，“留着那个把柄，本来是想等哪天他不老实了再拿出来用。今天算他倒霉，撞枪口上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为了救她，只是顺手收拾他那个讨厌的大哥，而她，不过是那个刚好递到手边的刀子。
黎笙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她哪来那么大的脸，觉得傅凌枭会特意为了她去查五年前的账。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黎笙低声说，手无意识地拍着怀里团团的背，“至少不用去坐牢了。”
“坐牢？”傅凌枭冷笑一声，“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太太。你要是进去了，傅氏的股价明天就得跌停。我救的是我的钱，不是你。”
这话真刺耳。
黎笙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这一天过得比一年还长，先是被婚，然后是被羞辱，接着是惊心动魄的警察上门。
她累了。
车子驶入老城区，路面开始变得不平整。迈巴赫这种豪车底盘低，虽然悬挂系统顶级，但在坑坑洼洼的巷子里也难免颠簸。
团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
黎笙赶紧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点。
“停车。”
傅凌枭突然开口。
司机一脚刹车，车稳稳地停在了巷子口。
“怎么了？”黎笙茫然地抬头。还没到店门口呢，这里离那儿还有两百米，外面雪还在下，风大得很。
“车进不去。”傅凌枭看了一眼那狭窄得连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的巷子口，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地方，你是怎么住下去的？”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黎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准备开车门。
“等等。”
傅凌枭叫住她。
“把孩子放下。”
黎笙愣住，护犊子似的抱紧了团团：“你想什么？今晚说好了让他跟我睡的。你刚才在老宅也说了，他跟我投缘。”
“我没说不让他跟你睡。”傅凌枭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智障，“我是让你把他给我，我抱他进去。你穿成这样，抱着个四十斤的孩子，踩着高跟鞋走雪地？”
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细得跟针似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外面积雪的路面。
确实，这要是走进去，估计不仅脚要废，还得摔个狗吃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里的小团子递了过去。
傅凌枭接过孩子。
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团团到了他怀里，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没醒，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男人一身昂贵的羊绒大衣，抱着个孩子，竟然也不显得违和。
“下车。”
傅凌枭下了车，站在雪地里等她。
黎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进雪里。冷风一吹，那条单薄的礼服裙本挡不住寒气，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黎笙惊讶地抬头，只看到傅凌枭穿着西装的背影，已经抱着孩子往前走了。
“跟上。”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黎笙抓紧了身上的大衣，上面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冷香。
她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她那个破败的小窝走去。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黎笙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山，好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但很快，她就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那是傅凌枭。是把她当复仇工具的男人。
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点颜色他就开染坊。
绝对不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