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愈发平缓,潺潺水声也越来越清晰。
歇够了脚,主仆二人继续往山下走。
等终于到了河边,玉软软才看清这皇陵下冬河水的模样。
清浅透亮,能一眼望见河底光滑的鹅卵石。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人给它取名字。
水流不急,叮咚作响,像她曾经没有嫁给老皇帝的时候,会在府中晚宴上拨动的琴弦。
玉软软又问了阿英,阿英说确实这条小溪没有什么叫得出来的名字,她们平里就在这里洗衣服。
充其量就叫它作洗衣服的河。
河边有几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青石,显然是常有人在此洗衣。
阿英熟门熟路地挑了块背风的石头,放下竹筐,从筐里取出两样东西。
“娘娘,这是洗衣石和鬃刷,”
阿英将石板放在河边浸湿。
“宫里头洗贵重料子,用的都是特制的香胰子和软毛刷,还有专门的熨烫局。”
“……咱们在这儿,分到的东西都是最次的,这鬃刷还算能用。”
小丫头有些避讳地道,
“……只是您可得仔细着些,别把那个,嗯,上面的金线勾坏了。”
玉软软点点头,接过那鬃刷看了看,又闻了闻。
刷柄是粗糙的木头,鬃毛倒是整齐。
她想起裴谦和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矜贵。
玉软软便又从阿英那里多要了点皂角粉。
那是用皂荚磨成的粗粉,带着股草木的涩味。
“这个也够了,”
玉软软道。
“能洗净。”
阿英在一旁哈哈大笑。
玉软软抱着龙袍走到另一块青石边,学着阿英的样子蹲下。
她将黑金色的袍子小心浸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上来,像无数细针猛地扎进皮肤里。
又像被滚水烫到一般,激得玉软软浑身一颤。
“嘶——”
她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来。
玉软软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头去看阿英,小丫头却已经麻利地起活来。
“娘娘,您看好了。”
阿英那边已经忙活开了,阿英将厚重的棉衣铺在石板上,抡起棒槌,“砰砰”地捶打着。
水花四溅。
“这样捶打,脏水才能出来。”
阿英说罢,一下一下用力刷着领口袖口的污渍,一下一下地抡起棒槌,此起彼伏地“砰砰”捶打起来。
小丫头的动作熟练流畅,仿佛这冰水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那双手虽也冻得通红,却稳当得很。
玉软软看着自己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又看看怀中这件华贵却沉重的龙袍。
都怪裴谦和。
若不是他,她何至于沦落至此,在这冰天雪地里,亲手给他洗衣服?
玉软软抓起龙袍的衣摆,像按住了裴谦和似的,往水里狠狠一摁!
“哗啦——”
冰凉的河水溅起小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娘娘!”
阿英听到动静,急忙看过来。
寒意透进来,玉软软又打了个哆嗦。
“这水太冰了,还是让奴婢来吧!”
阿英见她这般,心疼得直皱眉。
玉软软看着阿英被她吓了一跳,那股气忽然就泄了。
反正,裴谦和已经淹死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没事,阿英。我只是想歇会儿。”
玉软软将湿了大半的龙袍捞起来,放在一边燥的石头上。
小姑娘则抱着膝盖,看着阿英的手法。
阿英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一筐棉衣都刷洗捶打了一遍,拧放在一边。
冬洗衣不易,阿英还要用清水再漂洗一遍,才算完事。
等阿英开始漂洗第二遍时,玉软软终于深吸一口气,学会了似的。
她又重新拿起了那件龙袍。
玉软软将袍子重新浸入水中。
这次她有了准备,那刺骨的冰凉虽然依旧难忍,玉软软却咬着牙没有立刻抽手。
她没用鬃刷,怕勾坏了金线,只用手指,仔细揉搓着衣襟、袖口这些容易沾染灰尘的地方。
每搓一下,她便在心里骂一句裴谦和。
她堂堂一个侍郎嫡女,先帝太妃,竟成了他专属的洗衣婢!
把她丢到这荒山野岭,自己却在宫里锦衣玉食,怕是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玉软软越想越气。
皂角粉的涩味混着河水的气息,渐渐盖过了记忆中那缕清冷的龙涎香。
阿英漂洗完最后一件棉衣,抬头看见玉软软还在跟那件龙袍较劲。
小丫头甩甩手上的水,走过来:
“娘娘,奴婢来帮您拧吧?”
玉软软看着自己这双从未受过这等苦楚的手。
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对阿英摆摆手,声音有些哑,
“我自己来,咱们快点洗好,赶紧回去吧。”
玉软软学着阿英的样子,将沉甸甸的湿龙袍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