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京城中那一片温柔富贵乡的腐朽气息截然不同,辽东的空气,永远只弥漫着两种味道。
铁和血。
黑鸦岭。
大雪初霁,铅灰色的天穹下,是一片被冻结的死寂。
战争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残骸。
贾屹就那么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座小山之上。
那座山,是由一具具被冻得僵硬扭曲的厚金国士兵尸体堆叠而成。
他手里抓着一只还在滋滋冒油的烤羊腿,滚烫的油脂顺着他粗粝的指缝滴落,在身下尸骸的甲胄上凝结成蜡黄的斑点。
他毫不在意,撕下一大块带着焦香的羊肉,旁若无人地大口咀嚼。
热气从他口中呼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就在前,朝廷的封赏终于姗姗来迟。
一等忠勇伯。
从三品,游击将军。
这样的破格擢升,在大乾军史之上,堪称奇迹。
可对贾屹而言,这些印在纸上的虚名,远不如手中能填饱肚子的羊腿,更不如身后那群能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来得实在。
真正的麻烦,总是伴随着赏赐一同到来。
一道足以让这冰天雪地都瞬间沸腾的调令,随着圣旨,从温暖的神京,送到了这片酷寒的绝境。
神京城,京营节度使,王子滕。
当黑鸦岭大捷的战报传到他的案头,这位国舅爷的第一反应,不是为国朝贺喜,而是从脊椎骨升起的一股寒意。
是忌惮。
深入骨髓的忌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八百名能将重骑兵阵列都撕开一道口子的陌刀卫,那三千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头已经磨亮了爪牙的猛虎!
这样一支只认将令、不认朝堂的虎狼之师,必须被关进笼子。
一个由王家,或者说,由整个勋贵集团掌控的笼子。
绝不能让贾屹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疯子”继续 nắm在手里。
于是,一道通过兵部运作的密令,以“统一调度、拱卫京师”的冠冕堂皇之名,火速发往辽东。
其核心只有一个:抽调贾屹麾下所有精锐,回关内,重新整编。
夺他的兵,断他的爪牙。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唱喏,划破了营地的死寂。
一名身穿暗紫色锦袍的太监,在一众兵部官员和亲卫的簇拥下,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还未清理净的修罗场。
这太监姓李,在宫中颇有几分体面,此刻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烤肉的膻气,让他几欲作呕。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凝固的暗红色血冰,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而那个被他视为的将军,竟还坐在那污秽不堪的尸堆上,用沾满油污的手撕扯着食物。
简直是野人!
贾屹没有动。
他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一下,依旧专注地对付着手中的羊腿,仿佛那尖锐的嗓音,不过是林中的一声鸦鸣。
“斗胆!”
一名兵部官员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厉声喝道。
“贾屹!见圣旨如见圣上,你竟敢不跪?”
他强自挺直了腰杆,想用官威压人。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贾屹那身被浸透、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甲胄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紧了。
那股从尸堆上散发出的煞气,让他双腿有些发软。
但他身后站着的是王子滕,是朝廷法度,这给了他虚假的胆气。
贾屹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肉。
他意犹未尽地将啃得净净的羊骨头随手一抛,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掉进一具尸体大张的嘴里。
他拍了拍满是油腻的双手,然后,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从尸山之上站起,那巨大的身影瞬间遮蔽了惨白的天光。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压迫感,当头朝着那几名京城来的官员碾了过去。
“圣旨,我听着。”
贾屹的声音低沉,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刮过骨头。
“念吧。”
李太监被他那眼神盯得心头发毛,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高傲,恼怒地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卷轴,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圣旨前半段关于封赏的内容,贾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伯爵?将军?
这些东西,能换回黑鸦岭下埋着的任何一个兄弟的命吗?
不能。
那就是屁!
当李太监的语调一转,开始念到后半段关于兵马抽调的内容时,贾屹周身那股刚刚收敛的煞气,轰然爆发!
“……着令游击将军贾屹,即刻移交麾下兵马指挥权,由兵部派员接管,原有士卒归入京营整编……钦此!”
李太监猛地合上圣旨,下巴高高扬起,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贾将军,谢恩接旨吧。”
“王子滕大人说了,这也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边关苦寒,回了京城,有的是大好富贵等着你。”
贾屹没有伸手去接那卷圣旨。
他反而向前,重重地踏出了一步。
轰!
他毫无征兆地抬起脚,一脚踹在兵部官员面前用来摆放香案的木桌上。
那张临时拼凑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夹杂着积雪,炸得四散纷飞。
那名刚才还声色俱厉的兵部官员,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筛糠般抖动。
“前途?富贵?”
贾屹冷笑着,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戾。
他反手一抓,将那柄一直斜在尸堆里的八百斤重金锤,猛地抽了出来。
他单手拎着巨锤,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坚硬的冻土层,以锤头落点为中心,竟被硬生生砸出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纹!
“老子在黑鸦岭,带着弟兄们跟厚金狗拿命换命的时候,王子滕在哪儿?”
贾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太监的鼻子上,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浓痰吐在他脚下。
“你们这帮在神京城里喝茶听曲儿的官老爷,又在哪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咆哮的凶兽。
“这支兵,是老子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他们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跟着老子打胜仗,不是为了滚回京城,去给你们王家当看家狗!”
“你……你放肆!你想造反吗?!”
那跌坐在地的兵部官员,颤抖着手指着贾屹,声音都变了调。
“造反?”
贾屹森然一笑,那笑容比辽东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猛地再次跨步上前,那股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压力,直接让那官员两眼一翻,瘫软在地,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华贵的官袍。
“回去告诉王子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的那些小算盘,老子没兴趣陪他玩。”
“想要老子的兵?”
贾屹的瞳孔中,血丝蔓延,机毕露。
“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辽东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贾屹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狂吼。
“陌刀卫何在!”
“在!”
“在!”
“在!”
数百个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营帐后方传来。
大地在轰鸣。
下一刻,数百名身披重甲、宛如铁铸魔神的陌刀卫,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将这片空地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了手中那长达两米的恐怖陌刀。
唰——!
数百道雪亮的刀刃,在苍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那不是气。
那是纯粹的,凝为实质的,死亡本身。
整个营地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李太监和一众京官只觉得脖颈处一片冰凉,呼吸都停滞了,仿佛那数百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命门之上。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演武,这不是练。
这是真正从里爬出来的军队!
贾屹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群已经面无人色的来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一声暴喝。
李太监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家的体面,什么朝廷的威严,手中的圣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被踩进污秽的血泥里。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带着他的人,疯了一般朝着营外逃去。
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陌刀卫那如同闷雷般滚动的、充满蔑视的嘲笑。
以及风雪中,贾屹手持巨锤,那如同魔神般狰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