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乾转身,将门关上。
门缝合拢前,他似乎听见许倩的哭喊,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响声和赵天纵压着火的吼声。
真难听。
他没有回头。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刚才还很热闹的宴会厅门口,宾客们已经跑光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表情奇怪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裴乾能清楚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太丢人了!今年的大笑话!”
“赵家这回脸都丢光了,拿锆石骗人,说出去谁信?”
“那个许倩也惨,嫁豪门的梦碎了一地。”
“哎,你们说,最先说破这事儿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啊?看着面生,胆子真大。”
胆子大?
裴乾心里冷笑,我只是说了句实话。是你们的虚荣和赵天纵的蠢,才搞出这场戏。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光亮的金属门上,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一身合身的衬衫,手腕上的海鸥表在灯光下反着沉稳的光。
这身行头花了他几千块,但很值。
这让他在刚才的交锋中,没有因为穿着寒酸而先输一阵。
电梯门开了,里面一对情侣正抱着手机激动的讨论着什么。看到裴乾进来,他们下意识的收了声,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和敬畏。
显然,他们也认出了他这个闹剧的导火索。
叮。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
大堂经理正领着几个保安行色匆匆的朝电梯跑去,估计是上楼维持秩序。经理看到裴乾,脚下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复杂又客气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裴乾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回应,直接走出了酒店旋转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将宴会厅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吹得一二净。
爽。
裴乾深吸一口气,口都清爽了。
他站在路边,没像往常一样去远处的公交站,而是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河路,老财政局家属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又听到这个破旧的小区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他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车子平稳的汇入了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裴乾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许倩从天堂掉到的脸。
赵天纵从得意到外强中的脸。
还有周围宾客们幸灾乐祸、鄙夷、同情的各种表情。
痛快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
今天他确实赢了,赢得漂亮。他只用一句“像玻璃”,就引赵天纵埋下的那颗炸雷,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可然后呢?
赵天纵是个草包,但他爹赵半城不是。
能在宁安县这种地方搞起天纵集团,垄断了小半个县城的建筑和材料生意,赵半城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自己当着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的面,打了他宝贝儿子的脸,把赵家的脸踩在地上。
这梁子结大了。
以赵天纵那种有仇必报的性格,他缓过来,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报复。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裴乾的眼瞳深处,金芒微闪。
他试图回想赵天纵的气运,那团布满裂纹的猪肝红色,还有那几笔数额巨大的负债。
【-800,000元(到期)】。
……这才是要命的东西。
一个资金快断了的蠢货,被急了,什么事都得出来。
裴乾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可能有点冲动了。他只顾着看戏,忘了猴子急了也会咬人。
钱,他现在有了二十多万。这笔钱让他有了底气,不用再为几百块的审计费发愁,也能给自己换身体面的衣服。
但钱,并不能保护他。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那些复杂的地下规则面前,二十万,不够看。
赵天纵可以动用他父亲的关系,在工商、税务、消防任何一个环节给他找麻烦。甚至,可以找几个不要命的,制造一场意外。
到那时,他裴乾拿什么来挡?
靠这身新衬衫?还是手腕上的机械表?
别搞笑了。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
裴乾睁开眼,看向窗外。旁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6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但神情威严。
裴乾的目光落在了那辆车上。
【车辆气运:+2%官运亨通,+1%决策正确率】
【车主气运:淡紫色(贵不可言)】
是官场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那一抹淡淡的紫色,让裴乾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第一次见到除了黄金之外的颜色。那是比深红、比黄金更厚重、更尊贵的气运。
权力。
这才是符,是真正的盔甲。
裴乾的呼吸急促了半分。
他忽然想通了。
他一直以来的目标,是搞钱,是财务自由,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但这个目标,太浅了。
在这个世界上,钱固然重要,但权,才是决定游戏规则的东西。
赵天纵为什么能嚣张?因为他爹有钱,更有用钱换来的,一种能在宁安县地面上影响很多事的隐性权力。
他今天能把赵天纵踩下去,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信息差。但这种运气,不可能每次都有。
想要不被欺负,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往上走。
站得足够高,才能让那些想害他的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绿灯亮起,奥迪车平稳的起步,消失在夜色中。
裴乾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通透了。
茶叶厂。
那个他立下军令状的扶贫。
之前,他想的只是怎么完成任务,保住工作,打脸王富贵。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茶叶厂,是他在仕途上的第一块敲门砖,是在官场立足的第一个功绩,是他向某个手握权力的大人物递出的第一份证明!
他不但要让茶叶厂扭亏为盈,他还要让它做得非常出色!要让它成为全县,甚至全市的标杆!
只有这样,他才能被看见。
被像刚才奥迪车里那样的贵人看见。
想通了这一点,裴乾之前因为得罪赵家产生的不安,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专注。
“师傅,麻烦快一点。”他平静的对司机说。
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红砖楼下。
裴乾付了钱,推门下车。
一股湿的空气涌入鼻腔。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他用手机照着光,一步步走上嘎吱作响的水泥楼梯。
这里是他的过去。
而他的未来,在别处。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他甚至没脱下身上这件昂贵的衬衫,直接坐到书桌前。
桌子上,关于茶叶厂的文件堆积如山。
他无视旁边那份刚写了一半的报告,从中抽出一张厂区的平面勘测图。
他的目光锐利,审视着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移开镇山石,财路是通畅了一些。
但他总觉得,茶叶厂那股核心的财气,依然被什么东西压着,虽然拔了病,却没有胃口吃东西。
问题到底在哪?
水源?土壤?还是……别的什么?
裴乾闭上眼,全力发动气运眼。
视野中,那张普通的地图,开始浮现出各种颜色的气流。
厂区中心,那股代表生机的淡红色气流,虽然比之前旺盛,但它的部,却始终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黑色丝线。
这股黑气,非常微弱,但又很顽固。
它的源头,指向了……
裴乾猛地睁开眼,死死的盯住了地图上代表后山水源地的那条蓝色溪流。
源头在上游。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溪流,缓缓向上移动。
穿过茶山,越过一片荒地,最终,停在了五公里外,一个地图上标注为“废弃养殖场”的地方。
那股青黑色的死气,就是从那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