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抹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纺织厂后巷。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呜声，带着一股子阴沟里的腐臭味。
陈峰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整个人隐没在最深沉的阴影里。
他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草棒，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只有那微微跳动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虽然冷静、却因为即将到手的巨款而产生的生理性兴奋。
“来了。”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巷子里的死寂。
那声音听起来很虚，一步一顿，像是做贼心虚，又像是负重前行。
陈峰眯起眼，借着远处的一点微光，看见一个人影正贴着墙，像只受惊的大耗子一样溜了过来。
是林建业。
这老小子此刻狼狈极了。平里那身板正的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一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
“小陈？小陈你在吗？”
林建业走到巷子口，没敢往里进，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
“这儿呢。”
陈峰从阴影里走出来。
“啊！”
林建业被吓了一一激灵，下意识地把布包抱得更紧了。待看清是陈峰，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死我了！”
林建业喘着粗气，“钱我带来了，东西呢？”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建业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叔，看来你这攒家底的本事不错啊。八百块这么快就凑齐了？”
“少废话！”
林建业此刻哪有心情闲扯。这八百块钱，是他把家里的存折取空了，又把老婆藏的私房钱全翻出来，甚至还去借了两个老战友的钱，才勉强凑齐的。
这是他的棺材本！
“钱都在这儿了！一分不少！”
林建业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递过去，手指头像是粘在上面一样，舍不得撒手。
“我要验货！先把表给我看看！”
“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峰也不含糊，从挎包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表格，在手里晃了晃。
月光下，表格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圆章，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林建业眼里的贪婪。
他一把抢过表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看。
“这是……纺织厂人事科的章？还有街道办的章？”
林建业的手在发抖，指腹摩挲着那个红印。
“没错吧？”
陈峰冷眼看着，“这可是我从街道办王大妈那儿求来的‘特殊指标’。现在，它是你的了。”
其实，这就是一张废表。上面的章，是陈峰下午花五毛钱找瞎子刻的萝卜章。
但在林建业眼里，这就是城市户口，是老林家祖坟冒的青烟！
“对！对！就是这个！”
林建业哪里懂分辨真假？他只认那一抹红。
“行了，表也看了，钱该给我了吧？”
陈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建业怀里的布包。
林建业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怎么？林叔想反悔？”陈峰眼神一冷。
“给！我给！”
林建业一咬牙，松开了手。
陈峰当着他的面，直接把布包解开。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暴露在夜色中。
有“大团结”，有“炼钢工人”，更多的是一块、两块的零钱，甚至还有一大把硬币。
一股混合着汗水、霉味和油墨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金钱的味道。
陈峰借着微光，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币，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林建业的心头肉上割一刀。
林建业站在一旁，心疼得直抽抽，却又不敢催，只能不停地搓着手。
“小陈啊……这数目肯定对。叔还能骗你不成？都是刚凑出来的。”
陈峰没理他，依旧专注地数着。
这不仅是为了核对，更是为了享受。
这是前世仇人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是林家扒皮抽筋凑出来的。
现在，全都姓陈了。
五分钟后。
“八百零五块三毛。”
陈峰数完了。多出来的五块三毛，估计是林建业慌乱中把硬币罐子都倒出来了。
“嗯，数目对。”
陈峰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挎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叔是个讲究人，这买卖做得痛快。”
林建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把那张假的招工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那……小陈，这事儿就算成了？”
林建业试探着问道，“明天我就让林龙去厂里报到？”
“别急。”
陈峰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说道：
“林叔，有个关键环节你千万不能掉链子。”
“什么环节？”林建业心里一紧。
“体检。”
陈峰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厂区的方向。
“你也知道，这名额原本是陈雷的。如果你直接拿着表去人事科，万一碰到多嘴的人，问一句露了馅怎么办？”
“那……那咋办？”林建业慌了。
“听我的。”
陈峰凑到他耳边，像是个特务。
“明天一早，你别去人事科。你让林龙直接拿着这张表，去厂职工医院参加新工人体检！”
“体检？”
“对！就是体检！”
陈峰眼神笃定。
“只要体检过了，档案一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正式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人事科反应过来，看着体检合格单，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这也是陈峰计划中最毒的一环。
他怕人事科一眼看出表格是假的。但职工医院只管体检，不管表是哪来的。
只要林龙去体检，并且尿检出了“问题”，那这事儿就会闹大。到时候，林龙不仅进不了厂，还会因为拿着假表格，被保卫科当场拿下！
“原来是这样！”
林建业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小陈啊，没想到你心思这么细！”
他完全被陈峰带进了沟里。
“那是。”
陈峰笑了笑，笑容里藏着寒意。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行了，钱我拿走了，我也该去火车站了。”
陈峰紧了紧挎包，往后退了一步。
“记住啊，林叔。明天一定要早去！千万别张扬！”
“放心吧！叔嘴严着呢！”
林建业拍着脯保证。
“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到了乡下好好，以后回城了找叔喝酒！”
喝酒？
陈峰心里冷笑。等你明天被保卫科抓的时候，喝西北风去吧。
“走了。”
陈峰不再废话，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巷道。
他的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林建业站在原地，手捂着口那张滚烫的表格，激动得浑身颤抖。
成了！
八百块虽然没了，但儿子的铁饭碗有了！
以后林龙结了婚，那也是工人阶级的后代！这笔账，值！
“陈峰啊陈峰，你小子虽然狠，但到底还是年轻。”
林建业望着陈峰消失的方向，得意地嗤笑一声。
“为了八百块钱，就把传家的宝贝卖了。等你到了乡下吃土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黑暗中。
陈峰站在巷子的另一头，看着林建业那得意忘形的背影，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张表格。
这张，是真的。
“林叔，你高兴得太早了。”
陈峰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离跟老李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第一笔钱到手。”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真正的接班人了。”
“老李头，希望你的六百块钱，也像林建业这么好赚。”
陈峰把真表揣进怀里，转身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了。
但这对于陈峰来说，却是黎明前最绚烂的时刻。
“爸，妈，林建业。”
“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陈峰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狂笑。
“而我的新生活，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