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物流园像个巨大的钢铁坟墓。夜风刮过生锈的铁皮棚，呜呜作响。林默拖着刚刚断电的“电池骑手”B-1073，躲进一个堆满废轮胎的角落。对方还有微弱的呼吸，但眼神涣散。
“醒醒！告诉我怎么切断你和系统的连接！”林默拍打对方的脸，工服编号被污渍遮盖大半。
B-1073嘴唇颤抖：“逃……样本107……快逃……”
“我们一起走！”林默想扶起他。
“清除指令……已下达……”B-1073的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林默身后的黑暗，“他们……来了！”
林默猛回头！
棚外黑暗中，十几双眼睛同时亮起——不是人的眼睛，是那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冰冷的暗红色光点！
人影从阴影里走出。全是穿着各平台骑手服的人！但动作僵硬同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
为首一个机械合成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检测到野生样本107号，及濒临报废的B-1073号。执行清除与回收指令。”
**清除？回收？！** 林默心脏骤缩，抄起地上一生锈的钢管，横在身前。
“听着！你们也是受害者！”林默对着那群“傀儡骑手”大吼，“系统把我们当电池！当发电厂！醒过来！反抗啊！”
毫无反应。
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右手。他们手腕上都戴着和林默手机同款震动的黑色腕带，只是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血条，而是不断滚动的绿色数据流。
“清除。”机械音重复。
下一瞬，所有人同时动了！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冲在最前面的傀儡骑手一拳砸来！林默侧身躲开，钢管全力砸向对方手臂——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巨响！钢管被震得脱手！对方的手臂……硬得像实心铁柱！
**改造过？！这些傀儡被物理强化了？！** 林默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样本107号反抗等级：中等。建议采取束缚模式。”机械音平静分析。
又有三个傀儡从侧面扑来！动作精准封死所有退路！
林默看了眼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B-1073，咬牙，转身就朝货柜区深处狂奔！
背后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货柜形成的迷宫暂时拖慢了傀儡们的包抄速度，但他们的红外扫描显然能追踪体温！
**逃不掉！这样下去会被耗死！**
他刚冲过一个拐角，躲进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狭窄缝隙，喘着粗气——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的黑暗里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别动。”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男声贴着他耳朵响起，气息冰冷。
林默全身肌肉绷紧！**还有埋伏？！**
对方的手很有力，但没进一步动作。几秒后，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从缝隙前掠过，渐渐远去。
捂住嘴的手松开。
林默猛地转身，背贴集装箱，死死盯着黑暗。
烛火，“嗤”一声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三十多岁，头发油腻打结，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款快递员制服，袖口磨损得露出线头。
但那双眼睛——锐利，清醒，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
“你也是‘电池’？”男人先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落在林默右手紧握的手机上，屏幕上血条还在闪烁，“不，你是‘野生’的。他们叫你样本107号？”
“你是谁？！”林默没放松警惕，手指悄悄摸向掉在脚边的半截钢管。
“我？”男人扯开自己快递制服的领口。锁骨下方，皮肤上有个清晰的、像是烙铁烫出来的疤痕数字：**033**。
“曾经的样本033号。”他放下衣领，“现在？叫我‘守夜人’。”
守夜人？
林默盯着他：“你是……觉醒的电池？”
“觉醒？”守夜人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全是苦涩和恨意，“不。我是‘报废后’的残次品。”
他抬起左手，撸起袖子。小臂上，一道狰狞的、像是被粗暴撕扯掉什么的伤口疤痕，旁边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断裂的微型线路。
“他们以为我彻底‘断电’了，把我扔进处理站。”守夜人放下袖子，眼神阴郁，“但我还留着一点‘电’，和……全部的记忆。”
外面又传来傀儡骑手搜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守夜人吹灭蜡烛：“这里不安全。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他们的信号覆盖不到。”
林默犹豫了一秒，捡起钢管，跟上。
守夜人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堆废料后面，掀开一块伪装成水泥板的厚铁皮——下面是个黑漆漆的洞口，锈蚀的梯子通往下水道。
污水齐膝深，恶臭扑面。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地走了近二十分钟。守夜人终于停下，推开侧面一扇锈死的检修门。
里面是个燥的、约十平米的空间。墙壁用废弃的海绵和隔音材料包裹，地上铺着破毯子，有个简陋的炉子，堆着些罐头和水。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地图、潦草的照片和用血一样红色记号笔写的笔记。
一个简陋的、真正的“安全屋”。
守夜人重新点燃蜡烛，在空罐头里。火光跳跃。
“时序科技。”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系统背后的公司。你查到了吧？”
林默点头，拧着湿透的裤腿：“他们拿我们当电池，发电。”
“发电？”守夜人笑了，笑声涩，“太浅了。他们本不在乎那点‘生命能量’。”
林默皱眉：“那他们在乎什么？”
守夜人盯着烛火，眼神变得空洞，像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他们在收集‘意志能量’。或者说……‘灵魂的峰值波动’。”
“极致的恐惧，濒死的绝望，突然获救的希望，复仇的，善行后的温暖，背叛的痛苦……所有极端情绪在爆发的瞬间，产生的某种……”他寻找着词语，“某种可以被他们仪器捕捉、转化、储存的特殊能量。”
林默想起客服零那些关于“情绪波动评级”、“A级能量”的提示，后背发凉。**所以我的恐惧、挣扎、愤怒、甚至那点温暖……全都被量化收割了？**
“为什么？”他声音发，“收集这些……什么？”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下一大截蜡油。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默，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为了驱动‘方舟’。”
方舟？
“诺亚方舟的那个‘方舟’？”林默愣了。
守夜人点头，又摇头：“时序科技对外宣称的‘人类文明火种保存计划’。在全球范围秘密筛选‘精英’，在‘不可避免的大灾变’到来时，进入地下堡垒，延续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但他们没说，筛选‘精英’的标准，不是智商，不是财富，不是权力。”
“而是——**能否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稳定产出高的‘意志能量’**。”
“整个‘外卖生存系统’，还有更多类似的、渗透进各行各业的‘压力测试系统’，就是一张巨大的筛网。”
“我们这些骑手，快递员，还有无数在类似系统中挣扎的人……”守夜人的手在颤抖，“我们是‘燃料’，也是‘测试品’。”
“产能够高，情绪够‘优质’的人，可能会被选为‘方舟乘客’——当然，是以‘电池’的身份上去，继续为方舟供能。”
“而其他人……”
他看向墙上那些潦草的照片。有些是穿着工服的笑脸，有些已经变成了病床上苍白的“电池”。
“……就成了耗尽的电池，被扔进处理站，或者像外面那些一样，改造成听话的‘清道夫’。”
林默浑身冰冷。他想起K那副研究者的冷漠面孔，想起客服零永远带着笑意的“温馨提示”。
**所以，我拼命想活下去的一切努力，都是在参加一场……残酷的‘方舟乘客选拔赛’？还是以‘燃料’的身份？！**
“证据呢？”林默盯着守夜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守夜人走到墙边，撕下一张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在某个实验室偷拍的，模糊，但能看清背景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的球形装置设计图。标题是：“‘方舟’核心——意志能量反应炉结构示意图”。
设计图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燃料要求：至少十万单位A级以上峰值波动，方可启动初级维生屏障。”
“这是我‘报废’前，最后一次被送进时序科技总部‘维护’时，用植入眼球里的残存摄像头拍的。”守夜人指着自己深陷的眼窝，“代价是这只眼睛永久性损伤，和差点被当场‘处理’掉。”
林默看着照片，又看看守夜人那只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
“所以，”他放下照片，“我们这些‘野生样本’，其实是他们最喜欢的‘高活性燃料’？反抗越激烈，能量质量越高？”
“没错。”守夜人点头，“所以他们会你，给你设套，让你痛苦，让你希望，让你愤怒。你越挣扎，他们收获越丰。”
“那你还来找我？不怕我把你供出去，换自己活命？”林默突然问。
守夜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火光跳跃。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你不只是在‘挣扎求生’。”
“你在‘电池农场’喊的是‘拆了电厂’。”
“而我，”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我想炸了那艘该死的‘方舟’。”
“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盟友。需要……同样不想当燃料，也不想当乘客，只想把这场吃人游戏彻底掀翻的……”
“**疯子**。”
他看向林默：“你是吗？”
林默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个不久前刚刚浮现的、银白色的【摧毁模式，启动】的提示。
又看了看“命运连锁”里，王猛那还有四十多年的血条。
再想起周老师温和的笑容，小源亮晶晶的眼睛，病床上张阿姨艰难的微笑。
最后，是K那张冷漠的研究员面孔。
他抬起头，迎上守夜人的目光。
“拆电厂太慢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要，就连同那艘方舟的图纸，一起烧了。**”
守夜人盯着他，几秒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缓缓咧开一个同样疯狂的笑容。
他伸出手。
林默握住。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而林默的手机，在此时，屏幕无声地亮起。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没有任何署名、内容只有一串复杂地理坐标的消息，突兀地弹了出来。
坐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
“**‘方舟’一期建造基地，入口坐标。燃料投送截止：30天后。**”
发信人号码显示：**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