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黄色光芒如水般退去,只余溶洞穹顶灰白荧光石笋投下的斑驳冷光,映照着广场上一张张苍白、布满岩石纹理的脸庞。地渊族人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仿佛那尊高达十余米的母石神像会随时降下神谕。首领老者缓缓直起身,浑浊的黄褐色眼珠转向林天,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又落在他怀中——尽管指骨被包裹着,那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似乎仍被老者敏锐捕捉。
老者抬起枯瘦如树的手指,没有指向林天,而是指向了林天身边、体型膨胀了一圈、暗红与淡青纹路在荧光下若隐若现的“铁胃”。他的喉咙里滚动着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几个生硬的、混杂着古语和地渊语的词汇艰涩吐出:“……铁……兽……诅咒……母石……回应?”
这一次,林天听懂了部分关键词。他心头微震。地渊族人竟然将“铁胃”——这个半机械半生物的、因吞噬“源血”和指骨能量而变异的怪物——与“母石”联系起来?是因为“铁胃”身上融合了包含土行本源能量的“源血”?还是指骨那与星力迥异的、古老而威严的力量引起了某种共鸣?
他低头看向“铁胃”。这大块头正不安地用爪子刨着黑色的地面,那只正常的淡青色眼瞳有些茫然地望向母石神像空荡荡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它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既熟悉又排斥,体内那三种(或许加上指骨影响是四种)驳杂的能量,在靠近水潭和神像时,流转速度明显加快,却又彼此冲突,让它显得有些焦躁。
“他们好像……把这傻狗当成什么神使或者灾星了。”蕾娜凑近林天,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道,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和警惕,“看那老头子的眼神,敬畏里带着恐惧。你刚才露的那手‘星光’,估计也被他们算到‘铁胃’头上了。”
“螺丝”也小声道:“探测仪显示,这水潭和石像下方有极强的、稳定的土属性能量辐射,和‘铁胃’现在体内最活跃的那部分能量频谱有……17%的近似度!虽然性质不同,但源可能同源!还有,这里的空气成分、微生物群落、辐射背景……都和地面截然不同,自成一套生态!太神奇了!”
阿九则紧紧拽着林天的衣角,暗金色竖瞳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地渊族人,低声道:“天哥……他们好多人……情绪很乱,害怕,担心,还有一点点……希望?那个老,她的‘声音’最清楚,她在想‘母石丢了,大湖发怒了,铁兽和星外来客,是祸是福?’”
希望?林天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看来“母石”的遗失或失效,对地渊族影响巨大,以至于他们甚至愿意对来历不明、带着“铁兽”的闯入者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必须抓住这一点。语言不通,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
林天向前走了两步,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地渊族人的轻微动,几个手持石矛的壮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首领老者抬手制止了他们,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林天。
林天没有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他缓缓抬起右手,这一次,没有催动星力,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防辐射布包裹的布包。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掀开包裹。
当那半截淡青色、布满细密裂纹、内蕴微光的指骨暴露在空气中时,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呜——!” 距离最近的“铁胃”猛地低吼一声,淡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伏低,做出戒备姿态,却又忍不住向前凑了凑鼻子,似乎对指骨散发的气息既渴望又忌惮。
首领老者和那位会说破碎古语的老妪,在看到指骨的瞬间,瞳孔同时放大!老者额头那块布满裂纹的晶石碎片剧烈闪烁了一下,他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老妪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漏气般的吸气声,瘪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指骨,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它,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其他地渊族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首领和萨满(老妪似乎是类似萨满的角色)如此剧烈的反应,也意识到这东西非同小可,纷纷交头接耳,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
林天没有让他们继续猜测。他用左手食指,轻轻点在指骨冰冷的表面。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星力,只是将自己的一缕精神意念,混合着之前在神像前感受到的、那水潭散发的沉凝厚重的土行能量气息,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他想表达的不是攻击或威慑,而是一种“同源”的感知,一种“无害”的探寻。
指骨微微一颤,那股熟悉的、冰冷死寂又隐含滔天怨恨的意念波动再次泛起,但这一次,似乎对林天传递来的、带着地底土行气息的意念“感触”反应不那么激烈,甚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般的凝滞?
与此同时,水潭中央的母石神像,那空空如也的掌心位置,竟然也隐约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晕,与指骨散发出的淡青微光,形成了极其短暂、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啊——!” 老妪萨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近乎吟唱般的、嘶哑古老的语调,快速说出一连串地渊族语。她边说着,边指向指骨,又指向神像空荡荡的掌心,最后指向广场之外、那片寂静幽深的黑色湖泊方向,脸上满是激动、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首领老者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凝重。他看向林天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敬畏依旧,但多了几分审视和……决断?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族人们,用沉稳有力的地渊族语大声说了些什么。族人们脸上的紧张和敌意,渐渐被惊讶、困惑,以及一丝丝重新燃起的希望所取代。他们看向林天,尤其是看向他手中指骨的眼神,不再仅仅是警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热切?
首领老者再次面向林天,这次,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广场一侧,一座相对高大、用整块巨石开凿而成的石屋,然后又指了指“铁胃”,做了一个“安抚”和“跟随”的动作,显然是将林天和“铁胃”视为一体,或者至少是密切相关。
“他们好像……把你当贵客了?因为那截骨头?” 蕾娜挑了挑眉,有些难以置信,但眼前的变化显而易见。
“恐怕不只是贵客那么简单。” 林天收起指骨,重新包好,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指骨与母石神像的共鸣,地渊族萨满激动的反应,还有他们提到“大湖发怒”……这一切都指向这片地底世界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而这秘密,很可能与他手中的“圣骸”指骨,以及地渊族遗失的“母石”密切相关。
“跟过去看看。阿九,注意他们的情绪变化。‘螺丝’,继续监测环境数据,特别是能量波动。蕾娜,‘扳手’,保持警惕。” 林天低声吩咐,迈步跟随首领老者,向着那座巨石屋走去。“铁胃”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跟在他身边,身上驳杂的能量波动似乎因为靠近水潭和神像而平复了一些。
石屋内比想象中宽敞,陈设极其简陋,只有石桌、石凳,以及墙壁上一些用矿物颜料绘制的、线条粗犷的壁画。壁画的内容多是地渊族人祭祀神像、膜拜水潭、以及……在黑色湖泊中捕捞某种发光鱼类的场景。但有一幅壁画引起了林天的注意:画中,母石神像的掌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托举着一颗巨大的、散发着光芒的土黄色晶石(母石)。晶石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地底世界,黑色湖泊平静无波。而在另一幅壁画中,晶石消失了,湖泊中则升腾起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黑影,地渊族人跪拜在地,面露惊恐。
“遗失的母石……发怒的湖泊……” 林天心中默念,线索逐渐串联。
首领老者请林天等人(包括被允许进入的蕾娜和萨满老妪)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坚硬)。萨满老妪坐在林天对面,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放指骨的口位置),用那种破碎的古语,配合着手势和壁画,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通过她艰难的描述、首领老者的补充,以及阿九对情绪波动的感知和“螺丝”偶尔嘴的专业术语解读,林天等人渐渐拼凑出了地渊族的历史和现状:
地渊族,自称“地母之子”,世代居住在这片被称为“幽壤”的巨大地下溶洞群中,历史可以追溯到旧时代之前,甚至更久远。他们崇拜“地母”(即母石神像),依赖“母石”散发的、被称为“地脉灵韵”的能量生存、修炼(控土石)、维持溶洞生态的稳定。
大约在百年前(地渊族对时间的描述模糊,可能更久),“母石”的光芒突然急剧黯淡,最终彻底熄灭、消失(壁画中晶石消失)。失去了“母石”的庇护和能量供给,“幽壤”的环境开始恶化:发光的苔藓和蘑菇大片枯萎,一些温和的地底生物变得狂暴,最重要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被称作“生命之泉”的黑色湖泊(即外面那片大湖),开始变得“不祥”。
湖水依旧能饮用,湖中也有鱼类,但每隔一段时间,湖中就会毫无征兆地升起浓重的、带有致幻和侵蚀能力的黑雾。黑雾笼罩之处,族人会变得狂躁、产生幻觉,甚至自相残。更可怕的是,黑雾中有时会浮现出扭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捕食靠近湖泊的族人和牲畜。地渊族将这种现象称为“湖怒”。
他们尝试过多种方法平息“湖怒”,祭祀、祷告、甚至派遣最勇敢的战士深入湖泊探寻原因,但都有去无回。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一次小规模的“湖怒”中,萨满老妪(当时还年轻)在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来自湖底深处的一个“声音”,一个冰冷、威严、充满怨恨的“声音”。那声音用古老的语言呢喃着“叛徒”、“窃取”、“神骸”、“净世”等词汇,并隐隐指向湖泊深处,似乎那里沉睡着什么,而那东西的“苏醒”或“愤怒”,与“母石”的消失直接相关。
自那以后,地渊族将黑色湖泊视为绝对禁区,只在“湖怒”间歇期,由萨满主持简单的仪式后,才敢在边缘地带进行有限的捕捞。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人口也逐渐减少,陷入了缓慢而绝望的衰退。
直到今天,林天的出现,他手中那与“母石”产生共鸣、似乎又与湖底“声音”提及的“神骸”有关的指骨,以及身边这只明显异常、能引动地脉能量(指“铁胃”吸收“源血”和指骨能量后,体内蕴含了部分土行精华)的“铁兽”,让绝望中的地渊族人,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可能打破现状的变数。
“你们……带来‘神骸’碎片……‘铁兽’身负‘地煞’(指“源血”和辐射灵能混合的污浊能量?)与‘星辉’(指指骨能量?)……是地母的启示?还是……新的灾厄?” 萨满老妪的破碎古语到此结束,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天,等待着他的回答。
石屋内一片寂静。蕾娜和“扳手”面面相觑,信息量太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螺丝”则兴奋地记录着听到的一切,嘴里嘀咕着“地脉灵韵”、“湖怒黑雾”、“神骸碎片”等名词。阿九缩在林天身边,似乎被老妪话语中描述的湖底恐怖所震慑。
林天沉默着。地渊族的困境、黑色湖泊的秘密、湖底可能存在的“东西”、“母石”的消失、“圣骸”指骨的来历……这一切如同巨大的拼图,而他们似乎在不经意间,拿到了几块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碎片。
地渊族人显然希望他们能做些什么,比如利用指骨和“铁胃”,帮助他们找回“母石”,或者平息“湖怒”。但这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湖底那个能让萨满在幻听中感知到的“声音”,是否就是这半截指骨的主人?那所谓的“神骸”,又是什么?与天御宗,与“净尘盟”寻找的“圣骸”,是否为同一物?
“我们需要时间。” 林天终于开口,用的是缓慢清晰的通用语,配合着手势,“了解湖泊,了解危险。‘铁兽’(他指了指“铁胃”)需要恢复。我们,需要准备。”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蕾娜等人,做了一个“休息”、“思考”的手势。
首领老者和萨满老妪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林天的意思。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老者点点头,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并指了指石屋旁边几个相对净的空洞,示意他们可以在此休息。萨满老妪则深深地看了林天一眼,又看了看“铁胃”,蹒跚着起身离开了。
地渊族人退出了石屋,但留下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战士在门外“守卫”,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我们现在怎么办?” 蕾娜在确认地渊族人离开后,压低声音问道,“真帮他们去那鬼湖里找什么‘母石’?听那老太婆的描述,湖底下绝对有要命的东西!”
“不一定非要立刻下水。” 林天走到石屋墙边,看着那幅描绘湖怒黑雾和扭曲阴影的壁画,“我们需要先弄清楚几件事。第一,‘母石’究竟是什么,怎么丢失的,是否真的在湖底。第二,湖底那‘声音’和这指骨到底什么关系。第三,地渊族的力量,除了控土石,还有什么,能否为我们所用。”
他顿了顿,看向趴在脚边、似乎因为环境中的土行能量而有些昏昏欲睡的“铁胃”:“还有它。它的状态不稳定,需要时间消化吸收的能量,或许……也能成为我们探查湖底的一张牌。”
“螺丝”闻言,立刻凑到“铁胃”身边,拿出仪器嘀嘀嘀地测起来:“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能量光谱依旧复杂……三种,不,四种能量在缓慢融合,形成新的稳定结构……不可思议,它的生物组织和机械部分契合度在提升!等等,它体内那淡青色的能量……似乎在尝试‘驯服’另外两种暴烈的能量!这指骨的能量层级这么高吗?”
“铁胃”似乎听懂了是在说它,抬起头,淡青色的瞳孔茫然地眨了眨,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满嘴金属利齿,一股混合着辐射腥气和金属味道的气息喷出,让“螺丝”连连后退。
“先休整。” 林天做出决定,“处理伤口,恢复体力。蕾娜,你和‘扳手’负责警戒,顺便尝试跟外面的守卫沟通,看能不能套出更多关于湖泊和‘湖怒’规律的信息。‘螺丝’,你继续监测‘铁胃’和环境数据。阿九,留意地渊族人的情绪,特别是那个萨满和首领。”
分配完任务,林天自己则找了一个角落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指骨。冰冷的触感传来,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怨恨与威严的意念波动。他小心地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星力,尝试与指骨中残留的意念进行更深入的“沟通”。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身处这充满“地脉灵韵”的环境,或许是因为之前与母石神像的微弱共鸣,指骨的抗拒似乎减弱了一丝。断断续续的、更加清晰的画面碎片涌入他的意识:
燃烧的、悬浮于星空中的巍峨宫殿……无数身穿淡青云纹长袍的身影在崩解、坠落……一双冰冷、威严、布满裂痕的淡青色眼眸,充满了不甘与滔天恨意……一个模糊的、仿佛由光芒构成的巨大轮盘,在星空中碎裂……最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以及一个不断回荡的、充满怨毒的声音:“窃贼……叛徒……以吾之骨……铭刻……诅咒……”
画面戛然而止。林天浑身一震,从那种冰冷窒息的意念冲击中脱离出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些画面似乎揭示了指骨主人生前经历的恐怖场景,以及其陨落的原因——似乎与一场背叛、一场争夺(“窃贼”)有关。那碎裂的光芒轮盘是什么?天御宗的象征?还是别的什么?
而“以吾之骨,铭刻诅咒”……这半截指骨,难道本身就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载体?那“净尘盟”千方百计想用它进行“灵种”萃取,岂不是在玩火自焚?
越来越多的谜团涌现。林天收起指骨,心中沉甸甸的。他隐隐感觉到,这地底世界的秘密,黑色湖泊下的存在,很可能牵扯到一段湮灭的、涉及星空高等文明的古老恩怨。而他和“铁胃”,似乎阴差阳错地,成了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之一。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伴随着地渊族人急促而压抑的交谈声。
阿九的暗金色竖瞳猛地转向门口,低声道:“天哥,外面……好多人在聚集,往湖泊那边去了……情绪很紧张,很……害怕。那个萨满也在,她在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好像在……祈祷?还是警告?”
林天和蕾娜对视一眼,迅速起身走到石屋门口。只见广场上,许多地渊族人正手持简陋的火把(用一种能持续燃烧的发光苔藓捆扎而成)和武器,在萨满老妪和首领老者的带领下,面向黑色湖泊的方向,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进行着某种仪式。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惶恐和虔诚。
远处,那片原本平静如墨玉的黑色湖面,不知何时,开始翻涌起细密的、无声的泡沫。湖中心的位置,一丝丝极其稀薄、却令人心悸的黑色雾气,正如同苏醒的巨兽呼吸般,缓缓从湖底升腾而起!
“湖怒”……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