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巧变
那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他留下的包围圈,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过牛油。
他所布置的两千人,在这股决死的冲锋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调弓弩营!调……”
张郃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噎住。
弓弩营?
弓弩营刚才被他派去驰援前锋了。
骑兵?
骑兵正在东北侧翼与蜀军那支疑兵纠缠。
中军主力?
一部在街亭谷口苦战,一部在转向途中……
他手头,竟已无兵可调!
“快!让侧翼那四千人分一半回援!快!”
张郃厉喝。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军队转向需要时间。
而魏延,没有给他们时间。
“轰——!”
最后一层单薄的魏军枪阵被冲破。
魏延浑身浴血,却毫不停留,长矛指向谷口那面越来越近的“汉”字大旗。
“王将军!高将军——!”
他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
谷口处,正在猛攻魏军防线的王平部闻声一震。
“是魏将军!”
王平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
“变阵!前锋变圆阵,接应!”
原本狂攻不止的蜀军攻势陡然一变,前队收缩,两翼张开,如同一只巨掌,向着南山方向探出。
而几乎同时,东北侧翼那支“迂回”的蜀军骑兵,在魏军分兵回援的混乱当口,突然拨转马头,毫不恋战地撤出接触,向着谷口方向疾驰汇合。
张郃在瞭望台上看得分明,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佯攻。
全是佯攻。
王平高翔的猛攻,侧翼骑兵的迂回,甚至山顶那场惨烈的防御战和最后戏剧性的“投降”——全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分兵,为魏延制造突围的空隙。
而现在,空隙出现了。
魏延的几百残兵如利箭般射入王平张开的阵中,东北侧翼的骑兵几乎同时赶到,三股兵力汇作一处。
然后——
“撤!”
魏延的声音穿过烟尘。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万余蜀军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前锋变后队,弓弩手压阵,步卒携扶着伤者,以惊人的秩序向街亭营垒方向退去。
方才还声震天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
只留下满地尸骸,折断的旌旗,以及……僵立在瞭望台上的张郃。
他眼睁睁看着魏延消失在蜀军阵中,看着那支让他焦头烂额的军队如水般退却,看着自己布置的包围、设计的截,像个笑话一样被对方轻松撕碎。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副将小心翼翼靠近:“参军,是否追击……”
“追?”
张郃重复这个字,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拿什么追?”
他缓缓抬手,指着蜀军退去的方向:
“王平高翔部阵型未乱,魏延残兵虽疲,锐气未失。我军三处分兵,士气已堕,此刻追击……是送死。”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叹息,也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清醒。
“魏文长啊魏文长……”
他低声喃喃,像在说给已听不见的对手,也说给自己。
“今不除你……”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
“他,你必成我大魏……”
“心腹大患。”
街亭大营,栅门在魏延身后轰然关闭。
“将军!”
“文长!”
王平与高翔几乎是同时抢上前来,一人要查看魏延身上伤势,一人急问山上战况。
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掩不住的钦佩。
以区区数百人拖住张郃五万大军数,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此等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虽然只是巧妙的让张郃误判了对手,从而小胜一点。
但魏延只是抬手,将两人还未出口的话挡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外。
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魏军正在重整。
方才被蜀军突围搅乱的阵型,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溃退的前锋被收拢进中军,侧翼的骑兵归建,弓弩手重新在前沿列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更可怕的是,张郃的调整并非简单地恢复原状。
魏延看见,魏军大营的纵深明显加深了——这意味着张郃将更多兵力置于二线、三线,不再追求一鼓作气地强攻,而是做好了持久对峙、甚至防备蜀军再次反扑的准备。
营垒的构造也在变。
鹿角向外又延伸了三十步,壕沟挖得更宽更深,几处关键的高地上,连夜赶制的简易箭楼正在立起。
每一步调整,都精准地踩在蜀军此刻最难受的位置上。
“他在补漏洞。”
魏延低声说。
“什么?”
高翔没听清。
“张郃。”
魏延指向营外,
“他在复盘刚才那一战。我们利用了他的分兵,所以他立刻加深纵深,防止我们再集中兵力突袭一点。我们突围时贴得太近,让他弓弩无用,所以他前压了鹿角,拓宽了射击界。我们利用山道狭窄,他就把重兵放在平坦处,我们在开阔地决战……”
他每说一句,王平和高翔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们也是宿将,自然看得出张郃这些调整背后的狠辣。
这不是败军之将的慌乱修补,而是一个顶尖统帅在受挫后,以最快速度汲取教训、反制对手的冷静反扑。
“此人用兵……”
高翔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如传闻所言,‘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
“不止。”
魏延摇头,脑中闪过后世史书上的评价,
“张郃最可怕之处,在于‘巧变’。他不拘泥于一法,不执着于一计。你示弱,他就强攻;你强攻,他就固守;你突围,他就变阵锁死你下一次突围的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就像水。你筑堤,他就绕道;你开渠,他就蓄势;你以为抓住了他,他早已从指缝里流走,然后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汇成洪峰。”
营外,魏军的调整已接近完成。
新的阵型如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铁砧,沉默地压在街亭谷口。
不冒进,不躁动,却透着一股“任你千般手段,我自巍然不动”的压迫感。
王平握紧了刀柄:
“那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