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3章

第六章 钦差驾到

雪下了一夜,天明时分,雁门关银装素裹。

沈惊鸿寅时初刻便起身,在书房将重新做好的军需账册又核对一遍。账目做得极精细,粮草、兵械、马匹、伤药,各项数目虚实相间,若非深入核查,绝看不出破绽。

“侯爷,您真不歇歇?”楚瑶端来热粥,眼下一片青黑——她昨晚带着几个文吏,连夜重做了十二本账册。

“钦差什么时辰到?”沈惊鸿接过粥碗,边喝边问。

“说是辰时正刻从驿馆出发。”楚瑶低声道,“但据咱们的人回报,那位李大人天没亮就起了,带着两个随从在关内转悠,还去了趟伤兵营。”

沈惊鸿手一顿:“可曾问什么?”

“问了伤兵的人数、用药情况,还问……葫芦谷一战的伤亡数字,与军功奏报是否相符。”

果然。沈惊鸿放下粥碗,眼神冷了几分:“这是要从子上查。伤亡数目若对不上,军功便有水分;军功若有水分,我这侯爵之位……”

后面的话没说,但楚瑶明白。张相爷这一手狠毒——若坐实虚报军功,轻则夺爵,重则问罪。

“侯爷,要不要……”楚瑶做了个手势。

“不必。”沈惊鸿摇头,“陛下既派他来,就是信不过我。此时若动他,正中张相下怀。”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虎符,半只,缺口处有火烧的痕迹——这是老镇北侯调兵用的符节,另一半应当在兵部。

“楚瑶,你持此符,去军营调三百亲兵。”沈惊鸿将虎符递给她,“不必隐藏,就列队在侯府门前。让那位李大人看看,雁北军虽残,军威尚在。”

“是!”楚瑶接过虎符,快步离去。

沈惊鸿走到铜镜前,开始更衣。她没穿侯爵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银甲——正是老侯爷那套明光铠的仿制品,只是尺寸改小了些,更贴合女子身形。甲胄很沉,但她穿得一丝不苟,最后将镇岳剑佩在腰间。

镜中人,已不是那个跪在父亲灵前的孝女,也不是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的孤女。她是镇北侯,是这座关的主人。

辰时初刻,沈惊鸿走出侯府。

门外,三百亲兵已列队完毕。雪地里,铁甲映着晨光,肃无声。楚瑶按剑立于队前,见她出来,单膝跪地:“禀侯爷,亲兵列队完毕!”

三百人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声如金铁。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老卒,有新兵,有伤愈归队的,也有昨刚入伍的流民。此刻,他们都望着她,眼神里是托付,是信任。

“都起来。”她声音不大,却传遍长街,“今钦差查关,诸位不必紧张。我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每一份军功、每一粒粮食,都经得起查。”

顿了顿,她提高声音:“但若有人存心刁难,欲毁我雁北军军心——”

“誓死护卫侯爷!”三百人齐声吼道,声震屋瓦。

街旁不少百姓探头观望,窃窃私语。有老人颤巍巍地拱手:“侯爷,咱们信您!”

沈惊鸿微微颔首,翻身上马。正要往城门方向去,却见长街那头,一队人马已缓缓而来。

钦差李文辅,来得比预想的早。

李文辅三十出头,进士出身,是张秉文的得意门生。他今穿着青色官袍,披着黑貂斗篷,坐在一顶四抬暖轿里,轿帘半卷,露出一张白净斯文的脸。

轿子在侯府门前二十步停下。李文辅没立刻下轿,而是透过轿窗打量着沈惊鸿,以及她身后那三百甲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官李文辅,奉旨钦差,参见镇北侯。”他掀帘下轿,拱手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侯爷这是……要出征?”

“李大人误会。”沈惊鸿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听闻钦差驾到,本侯特来相迎。甲胄在身,不便全礼,大人见谅。”

一句话,既解释了带兵的原因,又守住了侯爵的威仪——按制,钦差见侯爵,该是钦差先行礼。

李文辅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去:“侯爷客气。下官奉旨核查北境军务,时间紧迫,不如……现在就开始?”

“李大人一路劳顿,不先歇歇?”

“军情如火,岂敢耽搁。”李文辅笑道,“听闻侯爷前大捷,斩首两千余,如此军功,自当尽快核实,也好早报与朝廷,为将士们请赏。”

话说得漂亮,但沈惊鸿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迫不及待要查军功真假。

“既然如此,李大人请。”沈惊鸿调转马头,“楚瑶,带路,先往校场点兵。”

“点兵?”李文辅一愣,“下官想先看看军需账册……”

“账册在军需官处,随时可查。”沈惊鸿淡淡道,“但军功核查,首重实兵。李大人总要先看看,葫芦谷一战,是哪些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劳吧?”

话说到这份上,李文辅无法拒绝。

一行人来到校场时,雪已停了。空旷的场地上,八千雁北军已列队完毕——这是目前所有能站起来的兵力,从十六岁的少年兵到五十岁的老卒,个个挺直脊梁,立在雪中。

沈惊鸿策马至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她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赵老四站在步兵队列最前,脸上刀疤在雪光下格外狰狞;周泰昨连夜从云州赶回,此刻站在骑兵队首,风尘仆仆;王小石那个少年,竟也站在新兵队列里,挺着小脯,努力做出威武模样。

“将士们!”沈惊鸿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这位是京城来的钦差李大人,奉旨核查我军葫芦谷之战军功。尔等不必慌张,如实应答即可——我雁北军每一份功劳,都是用血换来的,不怕查!”

“不怕查!不怕查!不怕查!”八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文辅脸色微白。他没想到沈惊鸿会来这一手——在八千将士面前核查军功,稍有差池,便是激起兵变的大祸。

但他毕竟久在官场,很快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士忠勇可嘉,本官定当如实禀报。不过……按制,军功核查需核验首级、兵牌、伤情。不知葫芦谷一战所斩首级,现在何处?”

来了。沈惊鸿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首级大半已在战场焚毁,只留贼酋乌尔汗及百夫长以上首级二十三颗,腌于石灰中,挂在辕门示众。李大人可要一一验看?”

“这……”李文辅看了眼辕门方向,那里确实挂着一排狰狞的头颅,在风中晃动。他强忍恶心,“倒也不必。只是,斩首两千余,只留二十三颗首级,这军功……”

“李大人。”周泰突然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周泰,可为侯爷作证!葫芦谷一战,末将亲手斩蛮兵四十七人,所部斩首三百余!那些蛮子多半烧死在谷中,尸骨无存,但咱们的弟兄都看着呢!”

他话音一落,校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末将赵四,斩二十九人!”

“卑职王虎,斩十八人!”

“小的李石头,斩十一人!”

八千将士,竟有大半都报了敌数目,虽无法一一核验,但那股惨烈的战场气息,却扑面而来。

李文辅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再纠缠军功真假,就是与整个雁北军为敌。

“诸位将士奋勇敌,本官……佩服。”他勉强挤出笑容,“既然如此,军功之事暂且记下。不知军需粮草账册……”

“李大人这边请。”沈惊鸿适时打断,“楚瑶,带李大人去军需库。周泰,赵老四,你们陪同——李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务必如实回答。”

“是!”三人齐声应道。

李文辅被众人簇拥着往军需库去,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校场上的沈惊鸿,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得多。

军需库在关城西北角,原是储粮的仓廪,如今一半存放粮草,一半存放兵械。

楚瑶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米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涌出。库内光线昏暗,只从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天光。

“李大人,这是粮草账册。”楚瑶递上一本厚厚的簿子,“现存粟米三千石,黍米八百石,豆料五百石,草料……”

李文辅接过账册,却不急着看,而是走到粮囤前。几十个巨大的粮囤整齐排列,都用草席盖着,上面贴着封条。

“打开。”他命令道。

楚瑶看向周泰,周泰点了点头。两个士兵上前,用木杆掀开一个粮囤的草席。

金黄的粟米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李文辅伸手抓了一把,米粒燥饱满,是新粮。他又走到第二个、第三个粮囤前,如法炮制——都是满的。

“李大人可还满意?”周泰瓮声瓮气地问。

李文辅没答话,他走到库房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麻袋,上面写着“盐”字。

“盐?雁门关哪来这么多盐?”他敏锐地问。

“是云州盐池拨付的。”楚瑶面不改色,“侯爷上奏朝廷后,特批的军需。”

其实这是周泰昨刚从云州运回的私盐,一半藏在粮囤底层,一半放在这里充门面。

李文辅盯着那些盐袋看了许久,终究没让打开——盐袋一旦拆封,容易受,这理由说得过去。

“去看看兵械。”他转身往外走。

兵械库在隔壁,一进门,便是森森寒气。架子上整齐排列着长枪、刀剑、弓弩,墙上挂着几十副铠甲,虽有些旧,但擦得锃亮。

“长枪三千杆,刀两千柄,弓一千五百张,箭矢十万支……”楚瑶照着账册念。

李文辅走到一架弩车前——这是守城用的床弩,弩臂粗如儿臂,需三人作。他伸手摸了摸弩弦,紧绷有力。

“这弩……能用?”

“李大人要试试么?”赵老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挑衅,“关外百步,立个靶子,保管一箭洞穿!”

李文辅皱眉。他一个文官,哪懂这些。

正僵持间,库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李文辅问。

一个士兵跑进来:“禀大人,是关内的百姓……听说钦差查关,都聚在库外,说要见大人。”

李文辅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库房。

只见军需库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上千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个个衣衫褴褛,在雪地里冻得发抖,却都不肯散去。

见李文辅出来,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咱们做主啊!”

李文辅下意识后退半步:“老人家请起,有何冤情?”

“咱们没冤情!”老妪仰起脸,老泪纵横,“咱们是来谢恩的!谢侯爷!谢雁北军的将士们!”

她身后,百姓们齐刷刷跪倒,七嘴八舌:

“侯爷来了,咱们才敢回关!”

“侯爷给咱们发粮食,发种子!”

“我男人的伤,是侯爷典当了玉佩买药治好的!”

“求青天大老爷回去告诉皇上,侯爷是好人!雁北军是好的!”

声浪如,几乎将李文辅淹没。他脸色青白交加——这些百姓显然是沈惊鸿安排的,可他们眼中的感激却是真的,那种真,做不了假。

“诸位乡亲请起……”他艰难开口,“本官、本官定当如实禀报……”

“李大人。”沈惊鸿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她仍骑在马上,银甲在雪光中熠熠生辉,身后是那三百亲兵。

“百姓淳朴,不懂规矩,惊扰了大人,还望恕罪。”沈惊鸿下马,走到李文辅面前,“只是他们所言俱是实情——雁门关能守住,靠的不是我沈惊鸿一人,是八千将士用命,是三万百姓同心。”

她看着李文辅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大人要查军功,查粮草,查兵械,我都配合。但请大人记住:你查的不仅是一本账册,更是北境三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李文辅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关外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近前便滚鞍,嘶声大喊:

“侯爷!紧急军情!蛮族大军……动了!前锋已至五十里外!”

全场死寂。

沈惊鸿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起那斥候:“多少人?谁领军?”

“至少、至少三万……”斥候喘着粗气,“是莫赤……亲自来了!还、还有攻城器械!”

雪地里,所有人都看向沈惊鸿。

也包括李文辅。

这个刚才还在查账的钦差,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蛮族……又来了?”

沈惊鸿缓缓直起身,雪落在她肩甲上,很快化成水珠。她看了一眼李文辅,又看向周围惶惶的百姓和将士,最后望向北方。

那里,战云已起。

“周泰。”她开口,声音冷如坚冰。

“末将在!”

“点兵,备战。”

“赵老四。”

“末将在!”

“疏散百姓入内城,加固城防。”

“楚瑶。”

“末将在!”

“护送李大人回驿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方才还喧闹的空地,瞬间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号角声。

李文辅被楚瑶“请”上轿子时,终于忍不住问:“侯爷……守得住么?”

沈惊鸿正翻身上马,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守不住,也得守。”

“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意。

而雁门关的城头上,战鼓已擂响。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七章《莫赤压境》——蛮族大汗莫赤亲率三万主力兵临城下,携带攻城器械,誓要踏平雁门关为乌尔汗复仇。沈惊鸿手中只有万余残兵,粮草兵械皆缺,却必须死守。而关内,钦差李文辅的一举一动,也牵扯着朝堂的神经……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