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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九章 神机营之变

六月初二十三,辰时正刻,神机营校场。

沈惊鸿一身戎装,未着长公主朝服,只穿了北境常见的银甲,披着玄色披风。楚瑶按剑跟在她身后,二十名北境亲兵列队两侧,个个面色冷峻,与校场上的懒散氛围格格不入。

神机营都指挥使陈继忠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身材发福,铠甲撑得紧绷。他领着几个副将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不屑:“末将陈继忠,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将军不必多礼。”沈惊鸿目光扫过校场,“本宫奉旨协理京营军务,今特来神机营看看。陈将军,可否召集将士,让本宫检阅?”

“这……”陈继忠面露难色,“殿下,神机营的将士今正好轮休,多数不在营中。不如……改?”

“轮休?”沈惊鸿挑眉,“按京营规制,神机营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轮休。今二十三,何来轮休之说?”

陈继忠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对京营规矩如此熟悉。他支吾道:“是、是末将记错了。今……今是练,但将士们……早起身体不适,正在营房休息。”

“身体不适?”沈惊鸿笑了,“那正好,本宫略通医术,可去营房看看。楚瑶,带军医,随本宫去营房慰问将士。”

“殿下不可!”陈继忠慌忙阻拦,“营房污秽,恐污了殿下贵体……”

“无妨。”沈惊鸿绕过他,径直往营房方向走去,“北境的伤兵营本宫都待过,京城的营房再污秽,能污过血污脓疮?”

陈继忠阻拦不及,只好跟上去,一边给副将使眼色。副将会意,悄悄溜走。

营房区倒是净,至少表面上净。但沈惊鸿推开第一间营房的门时,眉头就皱了起来——房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被褥净得不像有人睡过。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连走了十间营房,只有三间有人,还都是老弱病残,见有人来,惶恐地起身行礼。

“神机营编制三千,这些人就是全部?”沈惊鸿转身,冷冷看着陈继忠。

“这、这……”陈继忠额头冒汗,“其余将士……可能在校场后山练,末将这就去叫……”

“不必了。”沈惊鸿打断他,“去库房,本宫要看看神机营的装备。”

库房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但一打开,霉味扑鼻。架子上摆着几十支老式火铳,铳管锈蚀,木托开裂;墙角堆着几箱,受结块;至于铠甲刀枪,更是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未用。

沈惊鸿拿起一支火铳,铳管内壁的锈蚀厚得能刮下一层。她转头看向陈继忠:“陈将军,神机营的火铳,多久擦拭一次?多久实弹练一次?”

“这……每月、每月一次……”陈继忠声音越来越低。

“每月一次?”沈惊鸿冷笑,“那本宫问你,这铳管内的锈,没有一年半载积不出来。你当本宫在北境没碰过火铳?”

她将火铳重重放回架子:“神机营吃空饷吃到什么程度,陈将军心里有数。本宫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把账目理清楚,三内上报,本宫可从轻发落;第二,等本宫亲自来查——到时候,可就不是丢官这么简单了。”

陈继忠脸色惨白,扑通跪倒:“殿下恕罪!末将、末将也是身不由己啊!这神机营……这神机营的水太深了!”

“水深?”沈惊鸿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本宫,水有多深?深到连英国公都管不了?”

陈继忠嘴唇哆嗦,却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校场方向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兵跑进来禀报:“殿下,校场来了上百人,都是勋贵子弟打扮,说要……要见殿下。”

“来得正好。”沈惊鸿转身往外走,“本宫倒要看看,这些‘身体不适’的将士,都是些什么货色。”

校场上,果然站了一百多人。个个锦衣华服,有的还带着家丁护卫,全然不像军营,倒像是公子哥儿出游。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紫色锦袍,腰间佩着镶玉宝剑,正是英国公的孙子张延玉。

见沈惊鸿出来,张延玉懒洋洋地拱手:“末将张延玉,参见长公主殿下。听说殿下来视察神机营,末将特意带兄弟们来给殿下请安。”

说是请安,但那一百多人站得歪歪扭扭,嬉皮笑脸,毫无军纪可言。

沈惊鸿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大多年轻,脸上写满纨绔子弟的骄纵。她知道,这些人就是京营腐烂的源——靠着祖荫混个军职,吃空饷,混子,把军营当游乐场。

“张延玉,”她开口,“你是神机营的什么职务?”

“回殿下,末将是神机营千户。”张延玉挺了挺,“掌一千兵马。”

“一千兵马?”沈惊鸿指了指他身后那些人,“这些就是你的兵?”

“正是。”

“好。”沈惊鸿点头,“楚瑶,取名册来。”

楚瑶递上神机营的花名册。沈惊鸿翻到张延玉那一页,朗声念道:“张延玉麾下,应有兵员一千零三十七人。本宫刚才查过营房,连老弱病残在内,只有一百二十一人。其余九百一十六人,何在?”

张延玉笑容僵住:“这……今轮休……”

“本宫问的是名册上的人,不是今天在不在。”沈惊鸿合上名册,“张千户,你麾下这一千零三十七人,可有实兵?可有训练?可有装备?”

“自、自然有……”

“那就请张千户,三内将这一千零三十七人全部召集到校场,本宫要亲自点验。”沈惊鸿一字一顿,“少一人,你这项上人头,本宫就报请陛下,按吃空饷论处——依《大靖律》,虚报兵员十人以上,斩立决。”

“你……”张延玉脸色变了,“殿下这是要为难末将?”

“不是为难,是按律办事。”沈惊鸿环视众人,“不只是张千户,神机营所有将领,三内都要将实兵带到校场点验。少一人,斩一人;少十人,斩全家。本宫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那些勋贵子弟都炸了锅:

“凭什么?!”

“我们祖上为大靖流过血,你一个女子,也敢动我们?!”

“去告诉我爹!告诉英国公!”

沈惊鸿冷冷看着他们,等喧哗稍息,才缓缓开口:“你们祖上流过血,所以你们就有资格吸国家的血?你们祖上守过国,所以你们就有资格祸害京营?真是好大的脸!”

她走到一个叫得最凶的青年面前:“你叫什么?父祖何人?”

“我、我叫李焕,我爹是武安侯李承!”青年梗着脖子,“你敢动我试试!”

“武安侯李承,”沈惊鸿点点头,“本宫记得,三年前武安侯上奏,说家中困顿,请求朝廷增加俸禄。陛下体恤老臣,特旨赏银五千两。怎么,武安侯府已经困顿到需要你吃空饷来贴补家用了?”

李焕脸色一白,说不出话。

沈惊鸿又走到另一个青年面前:“你呢?父祖又是哪位功臣?”

那青年后退一步,不敢说话。

“都不敢说?”沈惊鸿提高声音,“那本宫替你们说!你们当中,有英国公的孙子,武安侯的儿子,定国公的侄儿,靖海侯的外甥……一个个都是勋贵之后,将门之子!可你们看看自己,哪有半点将门风骨?!”

她转身,指着校场边那些真正在活的老弱兵:“看看他们!年纪比你们大,身子比你们弱,可至少他们还知道自己是兵,还在活!而你们呢?穿着锦衣,佩着玉剑,把军营当戏园子,把军职当玩具!你们对得起祖上流的血吗?对得起‘将门之后’这四个字吗?!”

校场上一片死寂。那些勋贵子弟被骂得抬不起头,有几个甚至红了眼眶。

张延玉咬牙道:“殿下说得轻巧!我们在京城,又没仗打,练那么勤做什么?再说,京营历来如此,殿下何必较真?”

“历来如此,便对吗?”沈惊鸿看着他,“北境的将士,跟你们一般年纪,有的甚至比你们还小。他们在什么?在守关,在流血,在拼命!而你们在什么?在吃空饷,在逛青楼,在斗鸡走狗!若蛮族打过来,你们拿什么去挡?拿你们祖上的功劳簿吗?”

她深吸一口气:“本宫今把话放在这里:神机营,必须整顿。吃空饷的,自己吐出来;混子的,要么滚蛋,要么好好练。三后点验,少一人,斩一人。若不服,大可去告御状,本宫奉陪到底!”

说罢,她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勋贵子弟面面相觑,脸色青白。

回到驿馆,楚瑶忍不住道:“殿下,您今天是不是太强硬了?那些勋贵子弟背后都有靠山,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就是要他们联合起来。”沈惊鸿摘下头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神机营这潭死水,不搅动搅动,永远清不了。我越是强硬,他们越会反弹,越会露出马脚。”

“您这是……引蛇出洞?”

“不止。”沈惊鸿走到窗边,“我要看看,这些勋贵子弟背后,到底站着哪些人。英国公、武安侯、定国公……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已经烂到了子里,又有多少人,只是被裹挟。”

正说着,李文辅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殿下,北境急报。”

沈惊鸿接过,拆开。是周泰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侯爷:黑石山铁坊产量大增,月产精铁已达三千斤。火器营新造火铳五十支,炸膛率降至五十分之一。但蛮族近异动频繁,探子回报,莫赤正在与西境某些势力接触,恐有变故。另,宁王府近有使者秘密入关,与关内几个商户接触,意图不明。望侯爷在京多加小心。”

西境势力?宁王府使者?

沈惊鸿眉头紧锁。宁王果然不死心,一边在京城搞事,一边还想把手伸进北境。

“殿下,”李文辅低声道,“还有一事。下官今在兵部,听到几个官员议论,说英国公最近……与西境往来密切。”

英国公,西境,宁王。

三个词连在一起,沈惊鸿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英国公真的倒向宁王了?若真是如此,京营就危险了——英国公是京营总督,若他有异心,京城防务形同虚设。

“李参军,”她沉思片刻,“你暗中查访,英国公与西境往来的具体证据。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李文辅犹豫道,“殿下,神机营那边……您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很快就会有反弹。要不要……先缓缓?”

“不能缓。”沈惊鸿摇头,“我越是强硬,他们越会慌,越会露出破绽。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就是要他们动手。只有他们动了,我才能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武安侯府送来拜帖,武安侯想请殿下过府一叙。”

武安侯李承?那个李焕的父亲。

沈惊鸿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笑了:“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回帖,说本宫明一定登门拜访。”

“殿下,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要去。”沈惊鸿道,“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什么?”

当夜,英国公府书房。

张延玉跪在地上,哭诉今在神机营的遭遇。英国公张辅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地听着。

“祖父,那个沈惊鸿太嚣张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斩孙儿的头!还说要查神机营的账,要清点实兵!这要是真查起来,咱们家……”

“闭嘴!”张辅一拍桌子,“还不是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把神机营搞成那个样子!吃空饷吃到三千人的编制只剩三百,你们当朝廷是瞎子吗?”

“可、可历来如此啊……”张延玉委屈道,“京营哪个卫所不吃空饷?她沈惊鸿一个北境来的,凭什么管咱们?”

“凭什么?凭她是长公主,凭陛下给她撑腰!”张辅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这个沈惊鸿,不简单。她今天这么做,不光是整顿神机营,是在试探,在立威。她要看看,京营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也要看看,咱们这些老家伙,会怎么应对。”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张辅冷笑,“她不是要查账吗?给她查。不是要点验实兵吗?给她点。但账怎么做,兵怎么点……就由不得她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张延玉:“把这封信,送到西境宁王府。记住,要亲手交给宁王。”

“宁王?”张延玉一愣,“祖父,您真要……”

“有些事,该做决定了。”张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惊鸿要整顿京营,就是要动咱们的基。既然她不给我们活路,那就别怪我们……另寻出路了。”

张延玉接过信,手在发抖:“祖父,这要是被陛下知道……”

“陛下?”张辅嗤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成什么事?朝政被张秉文把持,军权被咱们这些老家伙捏着,他拿什么亲政?沈惊鸿是他唯一的刀,可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会伤到自己。”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要变天了。”

同一时刻,驿馆。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楚瑶走过来,为她披上外衣:“殿下,夜深了,该歇了。”

“楚瑶,你说……”沈惊鸿轻声道,“我这么做,对吗?”

“殿下指的是……”

“整顿神机营,得罪勋贵。”沈惊鸿转过身,“我来京城,本是为了稳固北境的后方。可现在,却卷入京城的权力斗争。若真闹大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楚瑶沉默片刻,道:“殿下,您还记得在黑石山开矿时,周将军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明知难,也要做。因为不做,就永远没有改变。”楚瑶看着她,“北境如此,京城也是如此。神机营烂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人来治。殿下既然来了,又得了陛下的信任,就该做该做的事。”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比我想得通透。”

“不是奴婢想得通透,是跟着殿下久了,明白了一个道理。”楚瑶道,“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瞻前顾后,反而什么都做不成。就像守关——蛮族来了,难道因为怕死就不守了?该守还得守,该打还得打。”

是啊。沈惊鸿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父亲守了一辈子关,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去了。她如今在京城,面临的虽然不是刀枪,但凶险程度,不亚于战场。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楚瑶,明去武安侯府,你随我去。”沈惊鸿道,“让亲兵在府外待命,若有变故,不必管我,立刻去宫中报信。”

“殿下!”楚瑶急了,“您明知有危险……”

“越是危险,越要去。”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要看看,这些勋贵,到底敢不敢动一位长公主。也要看看,陛下给我的这块‘如朕亲临’的玉牌,到底管不管用。”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靖帝,禀报神机营的情况和明赴宴之事;另一封给周泰,让他加强北境防务,提防宁王和蛮族。

写完信,她吹熄烛火,和衣而卧。

窗外,京城之夜依旧繁华。但沈惊鸿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而她,已经身在激流之中。

要么破浪前行。

要么,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第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二十章《武安侯宴》——沈惊鸿赴武安侯府宴席,遭遇软硬兼施的拉拢与威胁;神机营点验当,勋贵子弟集体闹事;英国公与宁王的密信被截获,一场针对沈惊鸿的阴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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