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公鸡刚叫了头遍,徐家那只平里被当成眼珠子的老母鸡,就在一声悲鸣中结束了它勤恳下蛋的一生。
裴宝珠是被香醒的。
那股扑鼻的香气直接把她的魂儿从周公那里勾了回来。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没睁眼,眉头先娇气地蹙了起来。
床板梆硬,睡得她浑身骨头疼。
被子也粗糙,她一点都不习惯。
“以前睡的是千年寒玉床,铺的是鲛纱,现在竟然沦落到睡木板……”
裴宝珠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却还是抵挡不住肚子里唱空城计的抗议。
她不得不翻身下床去洗漱。
刚走到堂屋,就看见沈佩容端来一只瓦罐,她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头却挺好。
桌旁还坐着个中年汉子,背脊挺直,左边眉骨有道疤,神情肃穆。
沈佩容端着碗,眼神在丈夫和儿媳妇之间打转,有些忐忑。
昨晚徐卫国回来,看到儿子呼吸平稳,脸色红润,曾经面临敌人的刺刀眼都不眨的硬汉,眼圈瞬间就红了。
听完妻子颠三倒四的描述,他又看了看那张染血的符纸,沉默了一宿。
“公公,婆婆。”
裴宝珠走出来,叫得自然且顺口。
徐行知的父母宫无缺,沈佩蓉的夫妻宫健全,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视线略过徐卫国,稍微停顿了一下。
好家伙,这一家子都是什么配置?
徐行知是功德金光裹煞气,这徐卫国身上除了功德光和煞气之外还有一层浓郁的红光。
那是浩然正气。
这种正气凛然的主儿,寻常小鬼看了都得绕道走。
怪不得徐行知遭了那么阴毒的咒术还能吊着一口气,全靠这老爹一身正气镇着呢。
徐卫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这个傻“儿媳”。
眼神清明,步履轻盈,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劲儿,比大院里首长家的千金还要足。
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的样子?
“坐下吃饭。”
徐卫国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
裴宝珠优雅落座,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那个瓦罐上。
沈佩容看得心软,赶紧揭开盖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特意挑了只肥硕的大鸡腿:“快吃吧,妈炖得烂糊着呢,瞧你瘦的,补补身子。”
裴宝珠说了句谢谢,接过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鲜!
虽然比不上以前吃的仙兽灵禽,但可比昨天那些好吃多了。
“宝珠啊,”徐卫国看着她吃个东西都像是在品尝御膳似的,冷不丁地开了口,“听说,你是发了烧,脑子烧醒了?”
裴宝珠咽下嘴里的食物,眨着大眼点头:“嗯,是呀,以前看不懂的事儿,现在能看懂了。”
“那你说这个符……”徐卫国指了指那张黄符。
“这是脏东西。”
裴宝珠瞥了一眼那符纸,回答得言简意赅,“有人想勾徐行知的魂,被我破了。”
沈佩容在一旁紧张地捏着筷子,生怕丈夫发火。
毕竟现在讲科学,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挨批斗的。
徐卫国沉默,眼神变得深邃。
他曾是军人,骨子里刻着唯物主义,本来对“冲喜”这种老封建是嗤之以鼻的。
但早些年他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听过的奇人异事并不少。
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看着行知半死不活的样子,再看着媳妇天天以泪洗面,甚至扬言儿子要是没了她也跟着去,徐卫国这颗心就被揉碎了。
先前沈佩蓉非要信村口陈瞎子的话,坚持找顾家履行婚约时,他私心作祟,半推半就地默许了。
万一有用呢?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这一步死棋,竟真把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自家这个娇滴滴的傻儿媳,怕是真有点不一般的造化。
“以后这话,在家里说说就行。”
徐卫国压低了声音:“宝珠,爸是个粗人,但道理懂。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最好烂都在肚子里。”
他指了指墙上的伟人画像,神情肃穆:“现在外头风声紧,破四旧,还有扫牛鬼蛇神的。这些话被人听去,搞不好是要挨批斗的。咱们徐家不怕事,但也不能惹事。”
裴宝珠眨眨眼,心里给这个便宜公公点了个大大的赞。
虽然是个凡人,但这护短的劲儿,深得她心。
“我知道啦。”
裴宝珠乖巧地点点头,,又有些委屈地指了指碗里的鸡皮,“这皮太油了,我不爱吃,下次能不能剥了呀?”
徐卫国一愣,嘴角抽了抽。
这都在说生死攸关的大事呢,她居然在嫌弃鸡皮油?
沈佩蓉却赶紧应道:“好好好,妈下回给你剥净!”
她现在看自家这个儿媳妇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丫头有福气着呢,哪里傻了?
顾家那帮人真是瞎了眼!
一家人气氛正好,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徐卫国!沈佩容!你们给我滚出来!”
“你们家傻媳妇打断了我娘的手,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哐当——!”
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院门被人踹了一脚,晃悠悠地差点掉下来。
沈佩容脸色一白:“是王少芬还有她两个儿子,大强和二强!”
徐卫国脸色黑沉,猛地站起身,“欺人太甚!真当我徐家没人了?!”
裴宝珠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依然稳稳地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鸡汤。
院子里,王少芬胳膊上吊了布带,脸肿得像个猪头,大腿一拍就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她身后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拿着扁担和铁锹,凶神恶煞。
“大家都来看看啊!老徐家太欺负人啦!”
“他们家那个傻子媳妇发烧疯了,把我这胳膊都打折了!这让我们家怎么活啊!”
村民们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有的扒墙头,有的挤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徐卫国大步跨出门槛,往那一站就是一座铁塔:“王少芬,你那胳膊咋断的心里没数?昨儿是谁先动的手?”
他在村里威望极高,这一嗓子吼出来,带着战场的气,王少芬的嚎卡了一瞬。
但他大儿子周大强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吊儿郎当地说:“徐叔,少拿以前那套压人!我就问一句,那傻子是不是动了手?今儿不赔一百块钱,再让那傻子出来让我抽两巴掌,这事儿没完!”
“一百块?你怎么不去抢!”沈佩容气得浑身发抖。
“不赔钱也行!”
二儿子周二强挥了挥铁锹,眼神阴狠,“那就废了那傻子一只手,一报还一报!要么,就把那傻子赔给我哥当媳妇,正好我家缺个暖被窝的!”
“哟,谁想让我暖被窝?”
软糯清甜的声音,像小钩子似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裴宝珠从徐卫国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本白色的旧布衫,有些肥大,却愣是被她穿出了几分慵懒仙气。
阳光下,那张脸白得发光,杏眼波光流转,美得像是画报上走出来的明星。
“这……这是徐家那个傻媳妇?”
“这也太俊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
周大强看晃了眼,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想起老娘的惨状,又看着裴宝珠这副娇滴滴的样子,恶念横生:“你就是打了我妈的小傻子?”
他脸上露出个猥琐的笑,“过来!让大强哥好好感受感受你的手劲儿,是不是真像我妈说的那么大!”
说着,他抡着扁担走了过来。
“周大强你敢!”
徐卫国暴喝一声,正要动手护人。
却见裴宝珠不但不躲,反而一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哎呀,臭死了!你多久没洗澡了?味儿都要熏得我睁不开眼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了身,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那长长的扁担就那么险险地擦着她得胳膊而过,“砰”的一声砸在了身后的磨盘上。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周大强虎口发麻,扁担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裴宝珠拍了拍口,一脸后怕地看向自己的袖子:“好险好险,差点熏臭了衣服。”
说完,她才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周大强。
“啧啧啧,这位大叔,你这不仅人不讲卫生,身子骨也虚得厉害啊。”
“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乌青一片,有些肾虚内。再观你山断裂,子女宫凹陷,这怕是……断子绝孙的面相哦。”
“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也太损了!
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男人“不行”就算了,还说人家断子绝孙?
这小媳妇看着娇滴滴的,嘴巴是真毒啊!
周大强混惯了,哪受过这气?
当场恼羞成怒道:“臭娘们!敢咒老子!老子今天非撕烂你的嘴!”
他也不管手麻,像头疯牛一样朝裴宝珠冲了过来。
王少芬在一旁嚎叫:“二强!你也上!打断这小贱人的手!”
周二强也举着铁锹冲了上来。
裴宝珠看着这两个男人的面相,眼底闪过厌恶。
贪婪、暴戾、淫邪。
这一家子,都坏到了里。
“公公婆婆,你们退后点。”
裴宝珠拉了拉徐卫国和沈佩蓉两口子,“别溅一身血,脏。”
徐卫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见周大强冲得太猛,脚下踩到了刚才飞出去的扁担。
“哧溜——”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来了个超高难度的劈叉。
而就在他落地的下方,好巧不巧,有个平时用来坐的小石墩。
重物坠地。
“嗷——!!!”
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紧接着就是……某种“蛋碎”的声音。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男人只觉得胯下一凉,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感同身受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