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婷以为是幻觉,忙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果然是张怀镜。
她睁大眼睛,抖着声音问:“你……你是鬼吗?”
“对,我是来索命的。”张怀镜冷冷一笑,向她步步近。
“不……不要……”王舒婷滑下沙发,惊恐万状地往后躲,一路躲到了墙角,无处可躲了。
张怀镜蹲下来,狭长深邃的眼睛里有着猎人撕咬猎物前的残忍,以及对小动物的怜悯。
他平静而威严地审问:“说,为什么要我?”
“对不起,我……我一时糊涂,喝醉了酒,冲动了……怀镜,我是爱你的,真心爱你的。给你吃完安眠药我就后悔了,真的好后悔。你要真是来索命的,就把我带走吧,我也不想活了。到了阴间,我给你当牛当马,赎罪……”
王舒婷泣不成声。
张怀镜冷冽如刀地问:“醉酒后吃安眠药会导致心力衰竭而死,我就是这样被你谋的。说,你给我吃了几片安眠药?”
“六……六片。”王舒婷不敢看他,低着头,忽然注意到他的影子盖住了自己的脚。
他有影子!王舒婷猛然抬头看向张怀镜,他面色红润,双眸黑亮,本不像个死人或者鬼魂。
本来这世间也不可能有鬼神!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竟然是温热的,她惊喜万分:“你……你没死?”
张怀镜淡淡一笑,从她手里抽出来,拍拍她那毫无血色的小脸蛋:“死了,又没死。你死了过去的张怀镜,现在活着的,是新的张怀镜。”
“我不管新的旧的,你没死就好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王舒婷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又狐疑道,“你不是吃了六片安眠药吗?”
“我吃了。不过,那药可能是假的吧,或者我身体机能抵抗住了,大难不死。”张怀镜说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王舒婷,我没死,你还挺高兴啊。你要知道,谋亲夫,在古代属于十恶的‘恶逆’,是要凌迟的。现在也是重罪!所以,我要报警了哦。”
王舒婷猛地抱住他的腿喊道:“不要!”
“人未遂,起码十年牢狱之灾吧。”
“一夫妻百恩,我们好歹做了八年夫妻,怀镜,放我一马吧。”王舒婷流泪哀求。
张怀镜俯视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放你?下次你换个方式,再把我给做了呢?”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怀镜,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她已经感受到了张怀镜的变化,按说,她谋事实成立,他应该早已暴跳如雷,冰冷无情,起码会暴打她一顿。
但他并没有,眼神是温柔的、平静的,气已荡然无存。
难道死过一回,他一下子就醒悟了?
心思转动之间,张怀镜的声音传进了耳朵:“我要钱。这些年你开公司赚了不少钱吧。你都悄悄转移走了,怕离婚我分割财产,是不是?”
“是,是吧。”王舒婷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站稳身子,“那是因为你对婚姻不忠,你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净身出户没什么好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呃,恐怕你要净身出户了。”张怀镜晃了晃手机说,“刚才的对话,我都录音了。交给警察,你就完了。甚至不用录音,警察过来稍作调查,就能查出真相。”
他只是吓唬她。他才不会报警,否则警察一调查,他死而复生便很难解释清楚。
“不要,怀镜,不要报警,求你!”
“给我两千万吧。”
“两千万?你真让我净身出户啊!”
“你刚才怎么说的?什么都答应我。”
王舒婷碰到他冷冽的眼神,忙点头道:“好……好,我答应,我给你。”
张怀镜嘴角挑了挑,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你要那么多钱什么?”王舒婷警惕地问。
“有了这些钱,当官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或许还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实话告诉你,我要重新做人,在仕途上大展宏图。所以,第二个条件就是……”他顿住,淡淡一笑,继续道,“调动。”
“调动?”
“老板进去,混成这个死样子,我没法在省里待着了。从省委办公厅到省委政研究室,都是省委重要部门,看似平调,实际上是把我边缘化、冷处理。”张怀镜语气温和而平静,“你跟你二舅做做工作,把我发配边疆吧,去当个市委副书记什么的。”
“这好像是重用……”
“重用?我是从省委办公厅副主任过去的,老板不下台,我特么下去直接就是代市长了。” 张怀镜道,“何况,我是名校全制硕士研究生,做过省委书记秘书,当过综合一处处长。我不想务虚了,下去点实实在在的事。我想,省委会同意的。”
“那,你想去哪里?”
“海洲吧。”
“为什么是海洲?那里好穷的。”
张怀镜腹诽道,我的原神叫崔礼明,是海洲市望海县人,那里有我美丽的姑娘,有我的父老乡亲;那里,也必将成为我东山再起的福地。
只是,魂穿后年龄大了10岁,卢婉儿完全不认识自己,身份又敏感,真叫人一言难尽,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他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升迁提拔,出人头地。
王舒婷想了想道:“好,我跟二舅讲。那,我们呢?”
“如你所愿,离婚。”
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你终于同意离婚了。”
说完,她坐到了沙发上,感到无比的疲累,眼泪无声地滚落脸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辛酸,没有因为得偿所愿而高兴,而是错愕、沉痛和不舍。
王舒婷中专毕业后,在幼儿园工作了两年,偶然机缘,对张怀镜一见钟情。
当时,她只有20岁。
他高大英俊、风度翩翩,彼时他已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呢?
她配合舅舅做了风流局,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张怀镜,后者原本那段美好的姻缘被破坏,被迫娶了王舒婷。
也许是,结婚八年来,她始终未能怀孕。
婚后不久,她就跟着父母做生意,26岁的时候接手了母亲的服装产业,做得风生水起。
两人度过了最初三年的快乐时光,很快,种种原因之下,婚姻就名存实亡。
随着省委副书记简卫国的步步高升,张怀镜也从科级部,一路跃迁为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33岁就提拔为省委办公厅副主任。(2000年前后,省长或省委书记秘书的提拔往往不必严格遵循年限规定。)
7个月前,简卫国被查,至今未能定案,以违反政治纪律为由给了一个奇怪而模糊的处理:免去党内职务,勒令退休,取消部分退休待遇,在某个固定地点养老,等于是变相地限制了人身自由。
张怀镜也被带到异地办案点,审查了一个多月,没有发现任何经济问题,就被放了出来。
随后,他就被调整到了省委政研室担任副主任,不负责具体工作,做了个贾宝玉最向往的“富贵闲人”。
要知道,省委机关可是自诩从不养闲人的。
张怀镜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活过成了这样,事业和婚姻皆跌入低谷。
但他始终坚信简卫国没有贪污受贿,也没有生活作风问题,可终究是倒台了,这就是政治。
心中苦闷,张怀镜唯有借色度、借酒浇愁,王舒婷含泪要离婚,他始终不同意净身出户,最终导致出现了今天的局面。
这时,张怀镜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舒婷,你一夜没睡,累了吧?你去躺会儿吧。”
王舒婷怔怔望着他,这个对自己冷暴力数年的男人,怎么突然变得温柔和善?太不可思议了。
“走吧,我扶你过去。”张怀镜把她搀扶起来,送到了卧室,扶着她躺下,然后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张怀镜洗完澡出来,发现王舒婷已经睡着了。
他在客厅坐了几分钟,还是拿起手机,摁了几个拨号键,可最终没有继续摁下去,那是崔礼明父母的号码。
清除了数字,他又摁了卢婉儿的手机号,同样的,也没有拨出去。
他能想象得到,此时的他们该有多么的痛苦和伤心,然而,他又能如何?难道告诉他们崔礼明魂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吗?
不可能的。
顺其自然,任时间抚平伤痛吧。
周晚上,王舒婷就去了一趟二舅官稳高的家。
周一,王舒婷将一千二百万分别打到了张怀镜的两张卡上。剩下的八百万,她说一时倒腾不出来,三个月后再给。
张怀镜明白她耍心眼,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约定,佳裕公馆的房子给张怀镜,别墅和另外一套高层住宅归王舒婷。
省委家属院2区,张怀镜还有一套分配的房子,三居室,早租了出去,也归张怀镜。
财产分割清楚,经过了律师见证、公证。
一切尘埃落定。
周三上午九点二十,张怀镜按照官稳高秘书的通知要求,进入了省委组织部长的办公室。
官稳高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身材有点发福,眼神却依旧是温和中带着犀利,常年做组织工作,练就了一眼识人的好眼力。
他嘴里含着烟,抬头瞟了张怀镜一眼,继续低头批阅文件,晾了对方几分钟后,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说:“怀镜同志,坐。”
客套而生疏,会客区的待遇都不给。
张怀镜稳稳当当地坐下了,望着对方,等待着领导讲话。
等秘书把茶水送进来后,官稳高也批完了文件,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深深吸了口烟,说:“你知道找你来所为何事吧?”
“知道,谢谢部长。”张怀镜平静地点了点头。
官稳高神色微微一滞:“你猜到康正书记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