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麻绳。
德妃。后宫总管。把我打进冷宫的那位。
该来的总会来。
我掸了掸身上的土,走到院门口。
方嬷嬷五十来岁,穿酱色褙子,头发一丝不乱,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尤其在我袖口的泥点上停了两秒。
“沈娘娘。”
她微微颔首,不冷不热。
“嬷嬷好。”
我侧身让出门,
“进来坐?”
她没动。
“德妃娘娘听闻沈娘娘身子大好了,特命老身来瞧瞧。这冷宫偏僻,缺什么短什么,娘娘也好照应。”
这不就是在暗搓搓说:皇帝往冷宫跑,德妃很在意,派我来打探虚实。
我点点头:
“劳德妃娘娘挂念。什么都不缺。”
方嬷嬷的目光越过我,落向院子深处。
暮色里,新翻的土地整整齐齐,小拱棚一字排开,番茄架刚搭好,还散发着竹子的清香。
她愣了一下。
“……沈娘娘这是在?”
“种菜。冷宫清闲,找点事做。”
方嬷嬷沉默了两秒。
“这是什么?”她指着拱棚。
“小白菜。”
“那个呢?”
“樱桃萝卜。”
“那个架子上的?”
“番茄。还没熟。”
她不再问了。
我转身往里走,路过灶房时顺手端了个小碟子出来。
“嬷嬷尝尝,刚摘的。”
碟子里是五颗番茄。昨天那颗红透了的,我舍不得吃,用井水镇过。
方嬷嬷低头看着碟子。
“……这不合规矩。”
“尝一颗不犯规矩。”
她顿了顿。
然后伸出筷子,夹了最小的那颗。
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她没说话。
但碟子里的番茄,少了一颗。
又少了一颗。
五颗全没了。
方嬷嬷放下筷子,用帕子按按嘴角。
“沈娘娘这番茄,比御膳房的甜。”
“土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审视,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平实实的,像在看一个种出了好菜的同行。
“老身告退。”
小翠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嬷嬷这是……”
“没事。回去交差而已。”
“那德妃娘娘会不会……”
“会。”我说,“但她不会动我。”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方嬷嬷吃了五颗番茄,一颗都没吐。
尝过了甜头的人,舍不得砸了瓜田。
第二天第三天,德妃宫里没来人。
第四天,御膳房送菜的太监突然多问了一句:
“沈娘娘那儿,番茄还有么?”
小翠愣愣地答:“……还有几颗青的,没熟。”
太监点点头,走了。
当晚,冷宫份例里多了半扇排骨、一篓鸡蛋。
小翠捧着排骨,像捧着烫手山芋。
“娘娘,德妃娘娘这是……”
我把排骨接过来,浸进井水里。
不是和解,不是示好。
只是试探,但没关系。
种地这件事,从来不靠嘴上说。
地认得人,胃也认得人。
5
德妃没来。
来的是容嫔。
这天是小年。
我蹲在温室里给草莓疏果,听见院外一阵喧哗。
“让开!本宫倒要看看,那废妃成关着门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