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
“慧,妈她就那个脾气,你别——”
“别什么?”
“别跟她较真。”
我看着他。
电视画面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去厨房接了杯水。
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柜子。
橱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跟那串佛珠一样轻。
3.
婆婆的髋骨是三年前摔断的。
接到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建军出差在外地。
我穿着睡衣下了楼,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走廊里全是人。婆婆躺在推车上,疼得脸都白了。
我签字。我交钱。
住院押金一万五。我刷的卡。
手术第二天,我给大嫂打了个电话。
“丽红姐,妈做了手术,你们什么时候能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
“弟妹啊,建国这两天出差了,我一个人走不开,孩子还要上辅导班。我过两天来。”
过两天。
过了两天没来。
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来。
我没再打电话。
婆婆住了十四天院。我请了两周假,扣了全勤奖和绩效。每天早上六点到医院,擦身、喂饭、倒尿盆、跟护士沟通、跟医生确认方案。晚上十点回家。
出院之后,婆婆在家躺了一个月。我白天上班,中午趁午休去婆婆家做饭、热菜、把药摆好。晚上下了班再去做晚饭。
四十二天。
护理了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里,大嫂来了一次。
那天她穿了件薄荷绿的连衣裙,带了一束花和一个果篮。
进门就拉着婆婆的手:“妈,我一听说您住院,急得不行。这不,建国一回来我就赶过来了。”
婆婆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丽红啊,你有心了。”
大嫂掏出手机,让我帮她跟婆婆拍了张合影。
“发个朋友圈,让大家知道妈恢复得好。”
我拍了。
照片里婆婆笑着,大嫂靠在她肩上,背后是我买的果盘和我换的新床单。
大嫂待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跟我说:“弟妹,麻烦你了,妈这边你多照看,你最细心了。”
她走了。
果篮放在桌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三个苹果烂了两个。
那天晚上,我收拾婆婆的床铺。换了尿垫,把脏衣服泡上,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小药盒里。
婆婆躺在床上,给大儿子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建国啊,你媳妇今天来看我了,带了一大束花,多懂事。”
停了一下。
“你弟妹啊,她在呢。”
“她在呢”三个字,是全部了。
四十二天。十八万医药费。两周全勤奖。一个月的午休。
换来三个字——“她在呢”。
我把脏衣服拧,晾到阳台上。
阳台上有风。
建军的袜子和婆婆的护理衣挂在一起,滴着水。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
回去收拾药盒。有一格盖子松了,我按了两下,按紧了。
婆婆已经挂了电话,在看电视。
“慧啊,明天炖个排骨汤吧。”
“好。”
我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去倒了,换了一杯温的。
然后回家了。
路上经过超市。我想起家里的牛喝完了。
买了一箱。搬上楼。
开门。换鞋。把牛放进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