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在天都山偏帐外一字一顿唱喏时,李青云正枯坐在榻边,泪已流,只剩满目死寂。
圣旨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刀,剜在她心上。
召没藏黑云即刻入宫,册为妃嫔,随侍君侧。
前番他亲临帐中,那句“随朕回宫”还只是帝王私语,如今一道明旨颁下,便是板上钉钉,容不得半分推脱。
她是罪臣遗孀,是没藏氏的棋子,是历史书上注定要走进皇宫、搅动风云的没藏黑云。
她不是她自己。
李青云缓缓抬起手,指尖抚向耳际。
那里坠着一对忍冬花造型的银鎏金耳坠。
不是文思院精工所制,不是宫中之物,是当年野利遇乞专门为她打造的定情信物。
希望长久的在一起,但是只有短短的四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这是她与野利遇乞,唯一一段安稳岁月的信物。
指尖冰凉,她轻轻一捻,将耳坠缓缓取下。
一对小小的耳坠,落在掌心,微凉,微沉。
李青云垂眸看着它,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破碎到极致的苦笑。
泪,终于又一次决堤。
“王爷……”
她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触就碎。
“你走了,我连为你守节,都做不到。”
“他们要我入宫,要我做妃,要我忘了你,忘了天都山,忘了这几年的安稳……”
“我明明知道这是命,可我……我好恨。”
恨自己无力回天。
恨自己明明看清了所有结局,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恨自己只是一颗,被人推来搡去、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曾以为,这对耳坠,是她在权谋漩涡里最后的一点私藏。
是她不属于皇权、不属于野心、只属于自己的证明。
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要被碾碎。
入宫为妃,便再不是野利家的人,再不是他的妻。
珠翠环绕,冠服加身,她就要变成李元昊后宫里,那个以色惑君、被后世指指点点的女人。
掌心微微收紧,银饰硌得掌心生疼。
疼,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
“我改变不了历史,救不了你,守不住自己……”
“我连为你戴一对耳坠,都不行了。”
泪水砸在掌心的耳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没藏黑云。
她是李青云。
是一个明明知道前路是深渊,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踏进去的异乡人。
帐外,兄长没藏讹庞的人严守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宫车已在辕门外等候,内侍恭敬催促:
“夫人,请梳妆更衣,随咱家回宫吧。”
回宫。
那是吃人的皇宫,是她宿命的死局。
李青云缓缓闭上眼,将那对耳坠紧紧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
从今往后,
野利遇乞的妻,死了。
李青云,也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身不由己、入宫承宠的没藏黑云。
泪水无声滑落,她轻轻松开手,将那对耳坠,小心翼翼藏进了枕下。
藏起最后一点真心。
藏起最后一点念想。
藏起她这一生,唯一一段不曾被权谋玷污的时光。
再睁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出发吧。”
她轻声应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宫车碾过黄沙,驶向兴庆府。
从此,山河依旧,宿命如旧。
她的心碎,无人知晓。
她的痛,无人可诉。
只余枕下那一对冰冷耳坠,静静记着她也曾被人温柔待过,也曾想过安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