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才抬起头。
王耀祖站在办公桌对面，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他的脸色精彩极了。
惨白里透着灰，灰里又泛着青，像一棵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大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卡住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林总！筱麦！昨天是我有眼无珠，我嘴贱，我不是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的语速很快，像背了一夜的台词，生怕背不完就被打断。
“我保证以后为公司当牛做马！销售部那个业绩，我下个月就能翻倍！真的！我有很多资源，只是之前没好好利用——”
我没理他，低头打开面前的文件。
是那份考核表。
王耀祖三个字上，红圈还在。
他看见了那个红圈，声音猛地一顿，然后更大声地哀求起来：
“林总！林总您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话！我那是嘴贱，是没脑子！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先生，”我打断他，抬起头，“昨天你说得对。”
他一愣。
我拿起那份考核表，对着光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农村户口确实麻烦。比如现在，我签个字，你的工作就‘麻烦’没了。”
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林总！林总我求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上有老下有小？”我挑了挑眉，“人事资料上写着，你未婚，父母在老家，身体健康。你哪里来的小？”
他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把考核表放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凉了。
但还能喝。
“王耀祖，”我说，“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他紧张地看着我。
“每周一的例会，我会亲自看一遍所有员工的周报。”我说，“尤其是销售部的。”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上周一的例会上，”我继续说，“有一个员工，对着PPT慷慨激昂地讲了二十分钟。他说什么来着？”
我做出回忆的样子。
“哦，对了。他说：‘咱们公司现在这个管理方式太落后了，农村出来的就是不会管。’他还说：‘我要是在那个位置上，业绩至少翻三倍。’”
王耀祖的腿开始抖。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那个员工，叫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你吧？”我说。
“林总！林总我那是一时嘴快！我没有别的意思！我那是——”
“一时嘴快？”我打断他，“王耀祖，你进公司八个月，迟到三十七次。你的业绩，连续两个季度垫底。你的周报，有四分之三是网上抄的。”
我把考核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给他看。
“你的销售话术里，有一句最经典的：客户都是土包子，不懂我的高端。”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吧？”
他的额头上滚下一滴汗。
“那些客户，”我说，“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果农，有的是养鸡的，有的是种地的。他们用我的APP，把自家的农产品卖到城里，供孩子上学，供老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