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千人,像一万六千颗钉子,钉进了秘营的每一个角落。
三个月后,当周卫国站在训练场上检阅新编成的华联军第一师时,他忽然想起了东北抗联最艰难的子——那时候,他手下只剩几十个人,躲在老林子里,靠吃树皮草活着。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五千人。
五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站得像刀裁的一样齐,眼睛像狼一样亮。缺胳膊的、断腿的、脸上带着疤的,没有一个不在拼命挺直腰杆。
“报告司令员!”那个空袖管的老兵——他叫赵铁柱,现在是一团三营营长——扯着嗓子喊,“华联军第一师集结完毕,应到五千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五千一百二十三人!请指示!”
周卫国看着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敬了个礼。
五千多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阳光照在那些手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但都举得一样高。
—
扩军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堤岸区都沸腾了。
华联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嘉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扩军计划书,看得眼睛发亮。
“第一师五千人,第二师五千人,第三师五千人……”他抬起头,看着周卫国,“周司令,这是要扩到一万五?”
周卫国摇头。
“正规军三万。”他说,“民兵一万五。再加五千人的治安警察和反谍警察。”
会议室里一阵吸气声。
陈嘉泽愣了愣:“三万?咱们养得起吗?”
李保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陈叔,您看看这个。”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条红线。
“兴商航运的航线,现在已经开通了四条:澳洲线、东南亚线、印度洋线、中东线。上个月的贸易额,比三个月前翻了三倍。”
他顿了顿。
“咱们不缺钱。缺的是人,缺的是枪,缺的是能打仗的队伍。”
陈嘉泽沉默了一息。
“可是三万正规军……”
“陈叔,”李保国打断他,“法国人在北边还有十万人。等他们腾出手来,会跟咱们客气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卫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三万正规军,一万五民兵,五千警宪。”他说,“这是底线。低于这个数,守不住这片地方。”
他看着在座的人。
“咱们现在有了一万六千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给他们枪,给他们粮,给他们三个月训练,就能再带出一万五千新兵。”
他顿了顿。
“法国人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嘉泽看着那份计划书,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扩。”他说,“扩到三万。”
—
经济的齿轮,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兴商航运的船队,从最初的几艘旧货轮,发展到现在的三十多艘。航线从西贡出发,往东到澳洲,往西到印度洋,往北到香港、广州,往南到新加坡、雅加达。
每个月,都有成船的橡胶、大米、木材运出去;每个月,都有成船的机器、药品、布匹运回来。
陈嘉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睛都快花了。
“保国,”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上个月咱们赚了多少,你知道吗?”
李保国笑了笑:“陈叔,您直接说个数。”
陈嘉泽压低声音:“扣掉所有开支,净赚八十万美金。”
李保国的眉头动了动。
“这么多?”
“还不止。”陈嘉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西德那边来的。他们想跟咱们做生意,问咱们需要什么。”
李保国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车床。”他说,“精密的工业车床。还有铣床、刨床、钻床,能买的都买。”
陈嘉泽愣了愣:“买那么多机器什么?”
李保国抬起头。
“陈叔,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咱们现在有了农,有了商,就差工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建设的厂房。
“咱们要办技工学校。让年轻人学技术,学本事。车工、钳工、电工、焊工,什么都要学。学好了,就是行业高手;学精了,就能发明创造。”
他转过身。
“设立奖学金。成绩好的,奖;有发明的,奖;能创新的,奖。凭本事吃饭,拼技术光荣,拼家世可耻。”
陈嘉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保国,你这些想法……”
“都是跟我爷爷学的。”李保国打断他,“他在的时候常说,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看爹妈是谁,看他自己行不行。”
陈嘉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技工学校,我来张罗。”
—
技工学校的牌子挂出去那天,门口排了三百多号人。
有华人,有京族,有高棉人,有占族人。年轻的后生们穿着各色的衣服,挤在一起,眼睛都盯着那块崭新的招牌。
“兴华工业技术学校”
李保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一个瘦高的京族少年挤到他面前,用生硬的国语问:“长官,我能报名吗?”
李保国看着他。
“你叫什么?”
“阿阮。阮文成。”
“想学什么?”
少年想了想,挠挠头:“不知道。但我想学本事。学了本事,能挣钱,能养家,能……”
他顿了顿。
“能让人看得起。”
李保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
“进去吧。好好学。”
少年咧嘴笑了,转身挤进人群里。
林婉站在李保国身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副司令,”她轻声说,“这些孩子,以后会是咱们的顶梁柱。”
李保国点点头。
“不只是顶梁柱。”他说,“是未来。”
—
1951年秋天,华联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成立政党。
陈嘉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草拟的章程,念得有些吃力。那些词对他来说太新了——“为人民服务”、“民族独立”、“参政议政”……
念完,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
“这就是保国起草的。大家议一议。”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举手。
“我同意。”
又有人举手。
“我也同意。”
一个接一个,手举了起来。
陈嘉泽看着那些手,眼眶有些红。
“好。”他说,“那咱们就正式成立——人民党。”
他顿了顿。
“党的宗旨:为人民服务。”
—
人民党成立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南越都震动了。
京族人、高棉人、占族人,那些以前被殖民者踩在脚下的少数民族,第一次收到了邀请:欢迎加入人民党,欢迎参政议政,欢迎共商国是。
第一个入党的少数民族代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京族老人。他穿着传统的棕色长衫,站在党旗前,手按在口,用颤抖的声音宣誓。
宣完誓,他握着李保国的手,老泪纵横。
“六十年了,”他说,“法国人来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什么。你们是第一家。”
李保国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民心”。
不是钱能买来的。
不是枪能出来的。
是你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
—
1952年春天,华联军正式扩编完毕。
三万人,分成六个师,驻扎在西贡周边的六个战略要地。一万五千民兵,平时种地做工,战时拿起枪就是兵。五千警宪,负责治安、情报、反谍,把法国人和他们的走狗盯得死死的。
周卫国站在检阅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从面前走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扛着崭新的,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
队伍最前面,是那个京族少年阮文成。他报名参军的时候,李保国问他为什么不去技工学校。他说:“学了本事,也得有人保护。我愿意当那个保护的人。”
现在,他是新兵连的连长,带着一百多号人,走得虎虎生风。
周卫国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旁边,李保国也在看。
“周叔,”他忽然问,“你说,这批人,能守住这片地方吗?”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看着那些迈得整整齐齐的步伐,看着那些扛在肩上的枪。
过了很久,他才说:“能。”
他顿了顿。
“只要咱们不让他们失望。”
队伍走完了。
检阅台上,那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台下,三万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片刚刚有了生机的土地上。
远处,西贡的方向,法国人的军舰还停在港口里。他们还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已经换了人间。
李保国看着那些士兵,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在前世的书里读到的,写的是那些为了独立和自由奋斗的人:
“他们曾经一无所有,所以他们愿意用生命去换一切。”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曾经一无所有。
但现在,他们有枪,有地,有家,有国。
一个有志于独立、繁荣、昌盛的国。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技工学校的钟声敲响了,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那是年轻人去上课的声音。
那是未来的声音。
李保国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这片土地,这些人,会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