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沈清欢更加“乖巧”了。
她严格按照谢无妄的要求,模仿着前世的一言一行。练剑时的起手式,抚琴时的指法,甚至说话时尾音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是复刻。
谢无妄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时他会盯着她出神,眼中翻涌着痛苦和挣扎;有时他会忽然靠近,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又在最后一刻缩回;有时他会半夜出现在月华阁外,站在海棠树下,一站就是一夜。
沈清欢全都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
她像一个合格的替身,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同时暗中搜集证据。
她发现苏婉儿每隔三天就会去一次后山禁地,每次都鬼鬼祟祟,避开所有人。后山禁地是云霄宫存放机密卷宗的地方,也是……当年那枚“留影石”存放的地方。
沈清欢决定去一趟禁地。
她要找到那枚留影石,找到苏婉儿伪造证据的痕迹。
这,谢无妄被几位长老请去商议要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沈清欢趁着守阁弟子换班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溜出月华阁,朝着后山潜去。
后山禁地位于云霄宫最深处,有重兵把守,结界重重。但对沈清欢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她前世是云霄宫小师妹,师父宠她,给了她自由出入禁地的令牌。虽然令牌早已遗失,但禁地的阵法布置,她烂熟于心。
她像一道影子,在密林中穿梭,避开一队队巡逻弟子,终于来到了禁地入口。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门前站着两名元婴期长老,正闭目打坐。
沈清欢躲在暗处,观察着四周。
禁地的守卫比她想象中更严密。除了明面上的两名长老,暗处还藏着至少四名暗卫,修为都在金丹以上。
硬闯不行。
她需要想办法引开他们。
沈清欢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这是她前些子偷偷绘制的“幻影符”,能制造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幻影,持续一炷香时间。
她将符箓贴在掌心,默念咒文。
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谁?!”
两名长老瞬间睁眼,其中一人追了出去。
暗处的四名暗卫也动了,三人去追幻影,一人留守。
机会来了。
沈清欢趁守卫松懈的瞬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从石门缝隙中钻了进去。
禁地内部比她记忆中更加阴森。
巨大的石室中,悬浮着无数玉简,按照年份排列,散发着幽幽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灵力的混合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清欢凭着记忆,朝着三百年前的区域走去。
指尖拂过一枚枚玉简,最终停在一枚刻着“魔祸纪事·卷三”字样的玉简前。
就是它了。
当年魔尊现世,仙界围剿,所有相关记录都在这一卷中。
沈清欢取下玉简,神识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魔尊现世的时间地点、仙门围剿的详细记录、伤亡名单、战后总结……以及,那枚留影石的查验报告。
报告末尾,赫然列着七位查验人的名字。
谢无妄、凌千澈的父亲凌宗主、当时的执法长老……以及,苏婉儿。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留影石送入查验前,由云霄宫弟子苏婉儿保管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
沈清欢继续往下看,心跳越来越快。
报告详细记载了留影石的内容:画面中,“她”与魔尊密会,传递仙界布防图。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但……
沈清欢死死盯着那段描述。
“画面中女子着月白衣裙,髻簪海棠步摇,身形与沈清欢一致,然面容模糊,唯见侧影。”
面容模糊,唯见侧影。
当年定罪时,所有人都说“铁证如山”,可她从未亲眼见过那枚留影石。如今看来,这“铁证”漏洞百出!
身形相似,衣着相似,就能定罪?
沈清欢正想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瞬间收起玉简,闪身躲入阴影。
石室入口处,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蓝衣如水,面容温婉——正是苏婉儿!
她深夜来此做什么?
沈清欢屏住呼吸,将隐匿符催动到极致。
苏婉儿似乎对禁地极为熟悉,径直走向某处角落,抬手结印。墙壁上浮现一道暗门,她闪身而入。
暗门缓缓闭合。
沈清欢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两侧墙壁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蓝光芒。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越强,隐约还能听见锁链拖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
前世她从未听说过禁地之下还有密室。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室内布置简陋,正中有一个巨大的阵法,阵眼处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沈清欢瞳孔骤缩。
阵眼中坐着一名女子,长发披散,衣衫褴褛,手脚皆被玄铁锁链禁锢。她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极为熟悉。
苏婉儿走到阵法边缘,轻声开口:“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女子缓缓抬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清欢如遭雷击,险些控制不住呼吸——
那是她自己!
准确地说,是她前世跳下诛仙台时的模样!
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有涸的血迹,但那张脸,分明就是沈清欢!
“苏婉儿……你困不住我一辈子……”女子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
“困不住?”苏婉儿轻笑,“你的一魂一魄在我手中,这具躯体不过行尸走肉。真正的你,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苏婉儿俯身,指尖划过女子的脸颊,“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取代你,成为云霄宫的女主人。我要谢无妄心里眼里只有我,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暗无天的地方,看着我享受你的一切!”
疯狂的神色扭曲了那张温婉的脸。
沈清欢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她并没有完全死去。苏婉儿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拘禁了她的一魂一魄,困在这具躯壳里,囚禁了三百年!
而真正的她,重生归来,成了自己的替身。
多么讽刺。
“你以为谢无妄真的爱你?”苏婉儿直起身,笑容残忍,“他若爱你,当年怎会不信你?他若爱你,这三百年怎会对我这个‘温柔体贴’的师姐百般依赖?”
女子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你卑鄙……”
“卑鄙?”苏婉儿大笑,“成王败寇罢了。当年我能让你身败名裂,如今就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似是察觉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沈清欢藏身的方向!
沈清欢心头狂跳,几乎要暴露。
就在此时——
“婉儿?”
谢无妄的声音自阶梯上方传来。
苏婉儿脸色一变,瞬间恢复温婉模样,快步走出暗室:“师兄?你怎么来了?”
“感应到禁地有异动。”谢无妄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在此做什么?”
“我……”苏婉儿声音带着慌乱,“我近修炼遇到瓶颈,想来禁地寻些古籍参悟。”
“是吗?”谢无妄踏入石室,目光扫过四周,“此处是禁地核心,非宫主不得入内。婉儿,你越矩了。”
“师兄恕罪!”苏婉儿跪地,“我只是……只是太想提升修为,好为你分忧。”
谢无妄沉默良久,最终叹息:“下不为例。”
“多谢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暗室中,沈清欢从阴影中走出,看着阵眼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心脏如被利刃贯穿。
三百年。
她被囚禁在这里三百年。
而罪魁祸首,是她最信任的师姐。
沈清欢走到阵法边缘,伸手想碰那女子,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她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证据,将苏婉儿和魔族勾结的事公之于众。
也需要……救出这一魂一魄。
没有完整的魂魄,她就永远无法恢复真正的身份。
“等我。”沈清欢对着那女子轻声说,“我会救你出去。”
女子似乎听到了,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光。
沈清欢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回到月华阁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清欢刚换下夜行衣,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谢无妄。
她迅速整理好仪容,走到院中,装作刚起床的样子。
“仙君早。”
谢无妄站在海棠树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但眼下青影更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昨夜睡得可好?”他问。
“很好。”沈清欢垂眸,“仙君呢?”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
良久,他忽然道:“本君昨夜做了个梦。”
“仙君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她。”谢无妄声音低哑,“梦到她回来了,站在诛仙台上,对我说:‘师兄,我没有’”
沈清欢心脏一缩。
“本君想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说不出话,只是哭。”谢无妄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她就跳下去了,和三百年前一样。”
他看向沈清欢:“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本君?”
沈清欢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吧。”
“或许?”谢无妄苦笑,“不是或许,是一定。她一定恨透了我,所以连入梦,都不肯多说一句话。”
他走到沈清欢面前,低头看着她:“阿月,你说,如果她真的回来了,本君该怎么做?”
沈清欢抬眸,对上他痛苦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就是她,我就是沈清欢!
可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仙君。”她轻声说,“若她真的回来了,您应该……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她?”谢无妄摇头,“她不会说的。她只会说‘我没有’,就像当年一样。”
“那就查。”沈清欢一字一句,“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还她一个清白。”
谢无妄怔住。
“仙君爱她,不是吗?”沈清欢继续说,“若真的爱她,就不该让她背负着叛徒的罪名,永生永世。”
“本君……”谢无妄声音哽咽,“本君何尝不想查?可证据确凿,所有人都看见了她与魔尊密会……”
“眼见不一定为实。”沈清欢打断他,“仙君可曾想过,那些证据,也许是伪造的?”
谢无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弟子只是猜测。”沈清欢垂下眼睫,“毕竟,那位仙子若真的与魔尊勾结,又怎会那么容易被抓住?又怎会在诛仙台上,一遍遍喊‘我没有’?”
谢无妄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有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沈清欢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握紧拳头。
谢无妄,我给你提示了。
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无妄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是开始问她问题。
“你觉得,清欢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是清欢,被冤枉时,会怎么做?”
“若有人陷害你,你会恨那个人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扎在沈清欢心上。
可她必须回答,必须扮演好“阿月”这个角色。
“清欢仙子……应该是个很善良的人吧。”她说,“被冤枉时,会难过,会委屈,但不会恨。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如果,陷害她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呢?”
沈清欢指尖一颤,垂下眼睫:“那……大概会很难过。比被冤枉,还要难过。”
谢无妄看着她,良久,轻声道:“是啊,会很难过。”
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休息。”
他离开了。
沈清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肩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极了三百年前,他安慰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受了委屈,他会拍拍她的肩,说:“别难过,师兄在。”
可现在,他说“好好休息”。
沈清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无妄,你知道吗?
那个被你安慰的小师妹,已经死了。
死在你的不信任里,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诛仙台下的血海里。
而你找来的这个替身,是她用仇恨重塑的魂魄,是她回来向你索命的冤魂。
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夜深了。
沈清欢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再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也是苏婉儿和魔族约定启动血祭大阵的子。
她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可她一个人,势单力薄。
她需要帮手。
沈清欢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这是她前些子偷偷绘制的,能联系到一个人。
凌千澈。
玄天宗少宗主,她前世为数不多的挚友。在她被诬陷时,只有他站出来为她说话,最后被她牵连,被罚禁闭百年。
三百年过去,他应该已经出来了。
沈清欢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箓上写下几个字:
“月圆之夜,血祭大阵,速来。”
符箓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希望他能收到。
希望他……还愿意帮她。
沈清欢望向窗外,眼神坚定。
苏婉儿,血戮魔君。
这一次,她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为三百年前的自己,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