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殿内,灯火通明。
谢无妄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清欢一人。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坐。”谢无妄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沈清欢依言坐下,垂着眼,等着他开口。
谢无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欢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道:“今在擂台上,你看出了清羽的剑法不是云霄剑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欢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弟子眼拙,只是觉得那一剑与云霄剑法的路数不同,故有此猜测。”
“眼拙?”谢无妄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能在金丹修士的对战中一眼看出剑法路数,能在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下分析出胜负关键,这样的人,可不像眼拙。”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但声音依旧平稳:“师尊谬赞了。弟子只是……从小就对剑法有些兴趣,看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
“看得多了?”谢无妄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看过惊鸿剑法?”
沈清欢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弟子未曾见过。只是听师尊说那是清欢仙子所创,想来定是精妙绝伦。”
谢无妄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你和她,真的很像。”
沈清欢垂着眼,没有说话。
“不是容貌,不是衣着,不是举止。”谢无妄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眼神,是那种看透事物本质的敏锐,是那种……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狡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本君甚至觉得,你就是她。”
沈清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
他……察觉到了?
不,不可能。
移形换貌之术乃禁术,除非大乘期修士,否则绝无可能看破。谢无妄虽然修为高深,但距离大乘期还有一步之遥,不可能看穿她的伪装。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所怀疑?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谢无妄的目光:“师尊说笑了。弟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师尊垂青,怎敢与清欢仙子相比。”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像是一个被师尊的“厚爱”吓倒的普通弟子。
谢无妄看了她许久,眼中的锐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沈清欢起身,行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跳如擂鼓。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谢无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茫然和痛苦:
“若她还活着……会不会恨本君?”
沈清欢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谢无妄,声音平静无波:“师尊,清欢仙子已经仙逝三百年了。”
“是啊,三百年了。”谢无妄喃喃,“可本君总觉得……她还在。在某个地方,看着本君,恨着本君。”
沈清欢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袖。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看谢无妄此刻的表情,不要去想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师尊多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人死不能复生,清欢仙子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念师尊的怀念。”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云霄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谢无妄孤独的身影隔绝在内。
沈清欢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在厚重的云层后若隐若现。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当年不信她,恨他亲手将她送上诛仙台,恨他这三百年来的自欺欺人。
可为什么……听到他说“她会不会恨本君”时,她的心会那么疼?
沈清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苏婉儿还在逍遥法外,她的一魂一魄还在禁地受苦,血祭大阵还在暗中酝酿……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沈清欢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身,朝着月华阁走去。
夜色渐深,云霄宫渐渐安静下来。
弟子们结束了今的比试,各自回到住处休息。只有巡逻的弟子还在宫道上穿梭,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欢回到月华阁时,已是子时。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夜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清月师妹。”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清欢猛地回头,看见苏婉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袭水蓝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代宫主。”沈清欢起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
苏婉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不必多礼。”苏婉儿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可是有心事?”
“弟子只是在想今的比试。”沈清欢垂首,“清羽师兄那一剑,实在精妙。”
“是啊,清羽那孩子,天赋不错。”苏婉儿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可惜,跟他师姐一样,性子太倔,早晚要吃大亏。”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苏婉儿这话,意有所指。
“代宫主说笑了。”沈清欢在她对面坐下,也倒了杯茶,“清羽师兄今连胜两场,为云霄宫争光,何来吃亏一说?”
苏婉儿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沈清欢脸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清月师妹,你我都是女子,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代宫主请讲。”
“师兄收你为徒,赐你道号‘清月’,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苏婉儿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你在师兄心中,永远只是清欢师妹的影子。他看你的每一眼,都是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他教你的每一招,都是在怀念另一个人;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补偿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欢逐渐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所以,不要痴心妄想。做好你的替身,安安分分地待在月华阁,等师兄腻了,自然会放你离开。若是不知好歹,妄图取代清欢师妹的位置……”
苏婉儿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沈清欢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但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弟子……弟子明白。弟子从未想过取代清欢仙子,弟子只是……只是感激师尊的收留之恩。”
“明白就好。”苏婉儿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眼底却结着寒冰,“对了,明大比继续,你虽是师兄的亲传弟子,但修为尚浅,就不要上场了。安心观战,学习学习就好。”
“是。”沈清欢低声应道。
苏婉儿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早些休息吧,明还要早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欢坐在原地,握着茶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苏婉儿这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警告她安安分分做替身,警告她……不要碍事。
沈清欢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苏婉儿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苏婉儿,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等着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更深了。
沈清欢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谢无妄的收徒,林清羽的惊鸿剑法,凌千澈的吐血,苏婉儿的警告……
每一件事,都在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在将她推向真相更近的地方。
她需要加快步伐了。
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必须在月圆之夜之前,拿到确凿的证据,揭穿苏婉儿的真面目,破坏血祭大阵。
而明的大比,或许是个机会。
沈清欢闭上眼睛,开始谋划。
她要利用明的大比,做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苏婉儿原形毕露的事。
窗外,月光终于突破了云层,洒下一地清辉。
海棠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美得不真实。
就像这表面的平静,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