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警察来了,他在人前笑嘻嘻地说夫妻拌嘴。”
“警察走后他把我的手指关在门缝里夹断了两。”
她举起右手。
中指和无名指。
那两手指微微弯曲,伸不直。
“他说,再报警,就夹你的。”
“你那时候才两岁。”
她看着我。
“荞荞,你想知道为什么妈没有离开吗?”
我点头。
“因为他说,我要是走了,这辈子别想再见你。”
“方家人多,他有兄弟有姐姐有妈。”
“我呢?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连个帮我打官司的人都没有。”
“他还说过一句话……”
她闭了一下眼。
“他说,你要是敢跑,我就把荞荞的腿打断。”
“让她一辈子离不开方家。”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那件红棉袄……”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那件叠好的红棉袄出来。
“结婚那年,我给自己做了一件红嫁衣。”
“你爸不让穿,说红配白不吉利,非让我穿他选的西式白纱。”
“红衣服我一直留着。”
“后来他第一次动手,我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穿上它。”
“那一天,就是我自由的那一天。”
她把棉袄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平,一遍遍抚着布面。
“三十年了,布料都旧了。”
“里面的棉花我换过三次。”
“扣子也换过。”
“但我一直留着它。”
窗外起风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粗重的,急促的,带着哽咽。
妈看着我,伸出手,想摸我的头。
那双变形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犹豫了一下,收回去了。
“妈不怪你。”
“你不知道,你当然会站在你爸那边。”
“他对你好。”
“他只打我。”
七个字。
像七钉子。
我终于哭出来了。
06
我哭了很久。
妈没有抱我。
她就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等我把眼泪擦,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我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大姑知道吗?”
妈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了。
“呢?”
“你亲眼看见过。”
“2006年国庆,一家人在你家吃饭。”
“你爸喝多了,在厨房里拽着我头发往墙上撞。”
“你就站在门口。”
我攥紧水杯。
“她说了什么?”
“她说:’德厚你轻点,别弄出声来,孩子们在外面呢。’”
轻点。
别弄出声来。
不是“别打了”,是“轻点”。
不是“放开她”,是“别弄出声来”。
“大姑呢?”
“2009年,你爸打完我,外面下大雨,我光着脚跑到你大姑家。”
“你大姑给我倒了杯茶。”
“然后她给你爸打电话,说’嫂子在我这,你来接吧。’”
她给他打了电话。
让他来接。
“你二叔不一样。”妈的语气没有波澜。
“你二叔没亲眼见过。但你爸跟他借过钱,借了八万块。”
“你爸说,借钱是给我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