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走的是后门的水道。
上辈子我管后勤,知道每月十五排水闸门会打开半个时辰泄洪。
今夜恰好十五。
我和桃枝蹚着没膝的水,将箱笼一只只递出宫墙外。
墙外是条窄巷,将军府的老车夫赵叔已经赶着骡车等了两天了。
“大小姐!”赵叔看见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眶红了。
“赵叔,走。”
“去哪儿?”
“凉州。”
骡车在夜色中驶出长安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万家灯火都灭了,只有皇宫方向还亮着隐隐的光。
东宫在那片光的边缘,小小一团,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我替它亮了十一年。
够了。
第二天清晨,萧衍回到东宫。
这是后来桃枝打听到的——
孙福跪在库房门口,脸色青白。
“殿下……太子妃走了。”
萧衍站在空了一半的库房前,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空架子,沉默了很久。
孙福以为太子要大发雷霆。
毕竟新婚七天,太子妃搬空库房出逃,这事传出去——
但萧衍没有发怒。
他走进书房,拿起砚台下那封信。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去凉州。”他说。
“殿下?”
“她往凉州去了。”
孙福整个人都傻了——太子怎么知道?
萧衍没有解释。
上辈子沈鸢死后,他在她枕头下翻到一本手札。
手札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边关粮价、商路走向、各地物产——
那是沈鸢用十一年东宫管家的经验,写出来的一本“生意经”。
她这辈子没用过那些东西。
但他全都看过。
“派暗卫去,不要惊动她。”萧衍的声音极轻,像怕吓跑什么,“只看着。”
05
骡车走了八天,到凉州的时候,我身上的银子已经花掉了三十两。
凉州不比长安。
风沙大、天冷,满街的兵卒和商贩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牛羊的膻味和烧饼的焦香。
桃枝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小姐,这地方……能待吗?”
“能挣钱的地方,都能待。”
上辈子我困在东宫,把一手好算盘打了十一年账。
到死都只是萧衍的管家婆。
这辈子,我要给自己打。
凉州城最大的粮铺叫“丰源号”,背后东家是本地驻军赵参将的小舅子。
粮价被他垄断了七成,边关将士吃的粮、百姓磨的面,全要看他脸色。
而我知道一件事——
三个月后,北边的戎狄会犯境。
上辈子这场仗打了半年,粮价从一两二钱涨到四两六钱,丰源号赚得盆满钵满。
而凉州百姓饿死了上千人。
如果我能在这三个月里把粮源掐住——
不只是挣钱。
是救命。
我拿着四百两库银和变卖嫁妆首饰换来的六千两银票,去了城东的一条背街。
那里有一间关了门的铺面,招牌都摘了,只剩一块褪色的匾额靠在墙。
上面写着“郑记粮行”。
上辈子我在东宫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
郑家是凉州老字号粮商,替东宫供过三年军粮,后来被丰源号挤兑,破了产。
郑掌柜现在应该还住在后院。
我敲了三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