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药局后堂的库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静谧。
裴锦月提着书包推门进来时,那妇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慢慢地擦拭床沿。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眼神专注地盯着那方寸木料,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裴锦月,眼睛亮了亮,嘴角抿出一个温和的、孩子气的笑。
“芝芝来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
“婶子早。”裴锦月放下书包,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菜包子,“趁热吃。”
这是她今早起,用大姐给的那几块大洋,在巷口包子铺买的。妇人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很斯文。这几她气色好了不少,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像初时那般惊恐茫然。只是依旧认不清人,固执地把裴锦月当作“芝芝”。
裴锦月已习惯了。她不再纠正,只顺着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将被褥叠整齐,地面扫净,桌上那盏小油灯添上油。做完这些,她才在妇人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诗经》,轻声念给她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妇人安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裴锦月觉得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午后闲坐,听女儿念书,岁月静好。
可这“静好”,脆弱得像窗上的冰花,一碰就碎。
“三小姐。”门外传来陈福压低的声音。
裴锦月忙起身开门。陈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早饭——一碗稀粥,一个窝头。他朝屋里瞥了一眼,见妇人安静坐着,才低声道:“老爷方才问起,说后堂新来的那个打扫婆子,做得怎么样。我说手脚还算勤快,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做活慢。老爷倒也没多问,只说月底记得开工钱。”
裴锦月心头一紧。工钱的事,终究躲不过。她点点头:“多谢福子哥。工钱的事……我会想法子。”
陈福叹口气,将粥碗递给她:“三小姐,您这又是何苦。这位婶子来历不明,又神志不清,留在咱们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哪天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的。”裴锦月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些子,可有谁来找过?可有布告贴出来寻人?没有。她大约是没了亲人,或是不被人在意的。福子哥,大姐,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剩下的,我自己来。”
陈福看着她苍白的脸,额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他知道劝不住,只得道:“那您自己当心。老爷今要去城外看药材,午后才回。您若要出门,趁早。”
裴锦月应了声,接过粥碗,关上门。转身时,妇人正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芝芝,谁来了?”
“是送饭的伙计。”裴锦月柔声道,将粥碗放在她面前,“婶子,喝点粥。”
妇人听话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裴锦月,轻声道:“芝芝,你瘦了。”
裴锦月鼻子一酸,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婶子快吃,凉了伤胃。”
等妇人吃完,裴锦月收拾了碗筷,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才提起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前堂里已是一片忙碌。药香扑鼻,伙计们穿梭着抓药、包药。裴济果然不在,大约已出门了。裴锦月松了口气,走到靠窗那张长桌旁坐下——这是她平“活”的地方。名义上,她是来药局帮忙,实则大半时间都耗在后堂照料妇人。好在裴济不常来后头,伙计们也得了陈福嘱咐,不多嘴,这才瞒到现在。
她从书包里掏出账本和算盘——这是陈福偷偷给她的,药局这个月的流水账。她得尽快理清,看看能从哪儿省出点钱,补上妇人那份“工钱”。
指尖拨过算珠,噼啪作响。一笔笔数目在眼前掠过:进药材花了多少,卖出多少,毛利多少,伙计工钱多少,房租多少……算到最后,盈余不过十几块大洋。这还得刨去妇人那份“工钱”——陈福说了,按规矩,打扫的婆子一个月两块大洋。两块大洋,不多,可对如今的裴家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她放下算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雪。长街对面,有卖报的在吆喝,声音混在寒风里,听不真切。这几她悄悄留意过街上的布告栏,也问过左邻右舍,确实没有寻人的告示贴出来。
这妇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来路,也没有归处。
裴锦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既庆幸没人找来,这样就能把妇人多留些时,好好将养。可又隐隐觉得不安——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了这么久,竟无人过问,这背后,该藏着怎样不堪的过往?
她想起妇人那身料子不差的藏青褂子,想起包袱皮上精致的绣工,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浑然天成的贵气和教养……这样的妇人,不该是无人问津的。
可现实是,确确实实,没有人来找。
“三小姐,”一个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回来了,脸色不大好,您当心些。”
裴锦月忙收起账本,起身往前堂走。果然,裴济已坐在柜台后头,沉着脸翻账本,见她过来,将账本重重一摔:“这个月又亏了!再这么下去,这药局,迟早关门!”
裴锦月垂着眼,没说话。
裴济烦躁地揉着额角,瞥了她一眼,忽然道:“你那同学苏文清,他爹是开书局的那个苏老板,前碰见了,还问起你,说你怎么不去上学了。你好歹是个女学生,整泡在药局里,像什么样子?”
“爹,我……”裴锦月想解释,裴济已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家里缺人手。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前程。书念好了,将来找个好人家,不比在这儿拨算盘强?”裴济说着,语气软了些,“玉儿那边,从安来得勤,我看有戏。你若能寻个好归宿,咱们裴家,也算有了指望。”
裴锦月沉默。她知道爹的意思——二姐若能嫁进沈家,是攀了高枝。她若能嫁个不差的人家,是锦上添花。至于她自己想什么,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寻个好人家”,能“有指望”。
“爹,我去后头看看药材。”她低声道,转身要走。
“等等。”裴济叫住她,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月底了,该结的工钱都得结。后堂那个婆子,做得怎么样?若是不行,趁早打发了,省得白花钱。”
裴锦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还、还行。手脚是慢些,可活计做得仔细。爹,如今请人不易,两块大洋,也算便宜了。”
裴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挥挥手让她去忙。
裴锦月拿起那几块大洋,手心里全是汗。走出前堂,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都湿透了。
两块大洋。这是妇人这个月的“工钱”,也是她瞒着爹,偷偷藏在后堂的代价。
她攥紧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快步走向后堂库房。推开门,妇人抬起头,看见她,笑了:“芝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裴锦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大洋,塞进妇人手里,“婶子,这是您这个月的工钱。您收好。”
妇人茫然地看着手里亮晶晶的银元,又看看裴锦月,忽然笑了,将大洋又塞回裴锦月手里:“芝芝收着。娘有钱,都给你,给你做新衣裳,买好吃的。”
裴锦月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又将大洋塞回去:“婶子,这是您挣的,您自己收着。等……等您好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妇人却固执地不肯收,只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芝芝,娘给你做件新棉袄吧。用红缎子,绣梅花,可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在昏黄的光晕里,像无数细碎的、无声的叹息。裴锦月看着妇人温婉的侧脸,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和依赖。
这爱意是给“芝芝”的,不是给她的。
可她贪恋这一点温暖,这一点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在这摇摇欲坠的裴家,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拼命向上,却不知能撑到几时。而这妇人,这个神志不清、来历不明的妇人,却给了她一个“芝芝”的身份,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疲惫、被人温柔对待的角落。
哪怕这温柔,是偷来的。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谢谢娘。”
妇人满足地笑了,低头摆弄着手里那几块大洋,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物事。裴锦月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心里一片茫然。
这妇人,她该拿她怎么办?一直藏着?藏到几时?等爹发现了,会怎样?等大姐夫和大姐瞒不住了,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漏风的库房里,在这盏昏黄的油灯下,有一个人需要她,依赖她,叫她“芝芝”,要给她做新棉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