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3章

裴锦月连着几,都有些神思不属。课堂上,先生讲的什么,入耳不入心。回了家,对着依依天真的笑脸,也勉强才能挤出点笑意。夜里躺在冰冷的床上,那块失踪玉佩的影子,和当铺掌柜冷漠的脸,总在眼前交错晃动。七块大洋,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试过问大姐裴瑛。裴瑛听说了玉佩的事,又惊又怒,抱着她默默流泪,可手里翻来覆去,也只掏出不到两块大洋的体己,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预备给依依添置夏衣的。裴锦月如何能要?至于爹裴济,她想都没想过。爹近来为药局生意和沈家之事焦头烂额,脾气越发暴躁,若是知道裴昭偷当了玉佩,只怕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吵闹,于事无补,还可能让病中的裴玉雪上加霜。

这下学,她抱着书包,拖着依旧有些隐痛的脚,慢吞吞地走在回裴家的长街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再去找找苏文清,看他能不能帮忙介绍些抄写、或是家教的话计,虽然杯水车薪,可总能攒一点是一点……

“裴三小姐。”

一个低沉、熟悉,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裴锦月脚步一顿,抬起头。

顾怀州站在裴家所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今没穿军装,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同色的薄呢大衣,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柔和不了他眉眼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疏离和……此刻明显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片刻,见她抬头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将她这几明显的憔悴、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尽收眼底。

裴锦月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怎么又来了?为了顾姑姑?可上次不是说好了,她偶尔去看看便好么?难道顾姑姑病情又有反复?

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顾怀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因姑姑病情反复而起的烦躁,又隐隐浮动。但他今来,是有事相求。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裴三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里似乎低哑了些,“冒昧打扰。我姑姑她……这几,又不大好了。”

果然。裴锦月心里微微一紧。顾莲那张温婉却带着空茫痛楚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个可怜的母亲……

“自你上次离开后,起初两,她还算安稳,肯听医生的话。可从昨开始,她又开始不吃饭,不肯吃药,整坐在窗前,望着你上次离开的方向,喃喃地念着‘芝芝’,说‘芝芝’生气了,不要她了,任凭谁劝都没用。”顾怀州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和无奈,那是一种手握权柄、却对至亲心病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医生怎么说?”裴锦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心神耗竭,郁结更深。若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忧。”顾怀州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恳切的沉重,“她如今,只认你,只听你的。裴三小姐,我……”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说出需要极大的决心。他看着她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希望,在姑姑留在连城疗养的这段时,你能……暂时扮演‘芝芝’的角色,多去陪陪她,安抚她的情绪,让她能安心将养身体。”

“我知道,这个要求,极为过分,也……委屈了你。”他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你有什么需要,或是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需要?难处?

裴锦月的心,猛地一跳。像黑暗中行走的人,猝不及防地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光芒如此诱人,直指她此刻最深的困境。

七块大洋。赎回玉佩的七块大洋。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顾怀州的话,无疑给了她一个开口的契机。扮演“芝芝”,陪伴顾莲,安抚她的病情。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她本就同情顾莲,也愿意给予这个可怜的母亲一点虚幻的慰藉。而顾怀州承诺的“帮忙”……

这像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用她的“扮演”和“陪伴”,换取她急需的金钱。很公平,也很……现实。

裴锦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挣扎,屈辱,无奈,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知道,一旦开口提钱,她在顾怀州眼中,将彻底坐实“攀附”、“算计”、“别有用心”的罪名。他会如何看待她?大概,会和他看待她父亲裴济一样,充满轻蔑和不齿吧。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想起当铺掌柜冷漠的脸,想起玉佩躺在冰冷柜台里的模样,想起那是娘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大姐辛苦攒钱的心意……

尊严很重要。清白的名声也很重要。可当至亲的遗物即将因无钱赎回而永远失去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似乎也变得……可以暂时搁置了。

至少,这笔钱,是她用“劳动”换来的,不是施舍。她扮演“芝芝”,给予顾莲安慰;顾怀州支付报酬,让她赎回玉佩。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至于他如何看她……随他去吧。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有交集。等顾莲病情稳定,离开连城,这场交易结束,他们自然会重归陌路,再无瓜葛。

想到这里,裴锦月的心,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她重新抬起眼,迎上顾怀州深沉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顾司令,”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可以答应您,在顾姑姑于连城疗养期间,尽量抽时间去看她,扮演‘芝芝’的角色,安抚她的情绪。”

顾怀州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公事公办般的语气,心头那点因她答应而升起的、极其细微的放松,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因她接下来的话,骤然凝固。

裴锦月顿了顿,目光毫不闪躲地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出了她的“需要”:

“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提前预支给我……七块大洋。”

“七块大洋”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却并未激起顾怀州预想中的、诸如“狮子大开口”或“处心积虑”的波澜。这个数字,太小了。小到与裴家先前“一掷千金”攀附他的做派,格格不入。小到……甚至有些……可笑。

顾怀州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裴锦月,试图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羞愧、难堪,或是欲擒故纵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场用亲情和怜悯来交换金钱的交易,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银货两讫的买卖。而且,索要的价码,低得……近乎寒酸。

七块大洋?仅仅七块大洋?

这个数字,与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成百上千的“报酬”,或是其他更“高明”的要求,相差何止千里。它太具体,太微小,也太……不像是一个“处心积虑”攀附者会提出的条件。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夹杂着更深的困惑,以及某种被这微小数字意外刺中的、极其细微的滞闷,取代了原本可能涌上的怒意和轻蔑,悄然漫上顾怀州的心头。

她只要七块大洋?为什么是七块?她要这七块大洋做什么?裴家再落魄,裴济再吝啬,难道连七块大洋都拿不出来,需要她这个女儿,用这种方式来换取?

还是说……这七块大洋背后,另有隐情?与她这几明显的憔悴和沉重有关?

无数疑问在顾怀州心中盘旋。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白校服、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倔强的少女。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暗淡的金边,却照不亮她眼底那一片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和……疏离。

是的,疏离。即使她提出了如此“交易”,她的目光里,却没有半分谄媚、贪婪,或是得到承诺后的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公事公办的平静,和一种……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毫不在意的冷漠。而那“七块大洋”的要求,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她贪婪,反而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和可怜。

这种矛盾,让顾怀州心中的困惑,远大于鄙夷。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她。看不懂她的行为,看不懂她的要求,更看不懂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

但他知道,这场交易,他别无选择。为了姑姑。

而且,仅仅是七块大洋……

“好。”顾怀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目光,依旧深沉地锁在她脸上,“七块大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皮质钱包,从中点出七块亮闪闪的银元,没有用信封或手帕包裹,就这么直接地,递到裴锦月面前。银元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躺在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掌心。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意味。他在试探,也在审视。想看看她接过这“报酬”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裴锦月看着那七块躺在他掌心的银元,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光芒有些刺眼。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慢慢地伸出手,没有去碰触他的掌心,而是用指尖,小心地、一枚一枚地,将那七块银元捏起,仿佛它们是什么滚烫的、或是肮脏的东西。然后,迅速收回手,将银元紧紧攥在自己冰凉的手心里。

坚硬的银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心里那处空洞,稍稍被填满了一点。

“多谢顾司令。”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感谢一桩生意伙伴,“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明放学后,我会去顾公馆看望顾姑姑。”

说完,她不再看顾怀州脸上那深沉难辨的神情,将紧握着银元的手揣进校服口袋,转身,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通往裴家小院的、狭窄而昏暗的巷子。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因脚伤而略显迟缓,却异常坚定。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与站在槐树下、身影挺拔却周身散发着复杂气息的顾怀州,逐渐拉远,最终,彻底分割在两个世界。

顾怀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巷口,望着她紧握右手放入口袋、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珍宝又或是什么沉重负担的背影,久久未动。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也融入一片晦暗之中。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银元冰冷的触感,和她指尖那一下极其轻微的、带着抗拒的触碰。

七块大洋……一场如此微小又如此奇怪的交易……

他心里那点因她答应而起的、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此刻已被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所取代。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七块大洋,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何在接过钱时,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悲凉,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顾怀州发现,自己对这个叫裴锦月的女子,非但没有因这场“交易”而看得更清楚,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而那七块大洋,像一把微不足道、却又锋利无比的钥匙,在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关于她的门上,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进一丝他全然陌生的、带着凉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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