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涧底，叶尘盘膝而坐。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体内的热流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每一骨头，像内视一样。
那些骨头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暗金色，隐隐流动着光泽，像活物一样随着呼吸微微闪烁。
“命纹已成。”姜臣的声音里带着欣慰，“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凝聚命核。”
叶尘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三天前那一战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臼的右肩也恢复如初。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一圈，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命核怎么凝聚？”
“把气血压缩。”姜臣缓缓道，“《九死逆命诀》第四重，需要把你全身的气血压缩成一枚核，藏在心脏里。这一步比前三重加起来都难，稍有不慎，气血逆流，当场暴毙。”
叶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问：“成功概率多大？”
“以你现在的底子，三成吧。”
三成。
叶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成，够了。”
他重新闭上眼，按照姜臣传授的法门，开始引导全身气血。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条江河。他用自己的意识，像筑坝一样，把这些江河拦起来，压缩，再压缩。
血液越压越浓，从液态变成胶质，从胶质开始隐隐发光。
痛苦也在成倍增加。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从四肢百骸往心脏倒流。叶尘浑身颤抖，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血液一寸一寸往心脏汇聚，每前进一寸，痛苦就加重一分。叶尘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战死沙场的背影。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活下去”。
后山三天三夜的跪罚。
苏浅雪从他身侧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周元那一掌。
魔猿倒下时的惨嚎。
“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尘猛地睁开眼，双目血红。
“啊——！”
他仰天长啸，体内最后一股气血轰然冲进心脏！
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奏。
“成了。”姜臣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子，你他娘的……真的成了。”
叶尘伸出手，按在自己口。
他感觉到了。
心脏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暗金色的珠子，随着心跳微微起伏，每一次跳动，都有无尽的力量从里面涌出，输送到四肢百骸。
这就是命核。
“前辈，我现在……算是什么境界？”
姜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单纯比肉身，你现在可以跟结丹初期的修士硬碰硬。比速度，结丹中期也未必追得上你。但你没有真元，没法远距离攻击，真打起来，遇到会飞的，你还是吃亏。”
叶尘点点头。
够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废物。三个月后，他已经能跟结丹期过招。
“前辈，”他忽然问，“您当年，是什么境界？”
姜臣沉默。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夫当年……渡劫期。”
叶尘倒吸一口凉气。
渡劫期。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据说整个修真界，几千年都未必出一个。
“那您怎么……”
“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姜臣苦笑一声，“被人害的。具体是谁，你别问，问了也没用。等你哪天到了那个境界，老夫自然会告诉你。”
叶尘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看着头顶那条狭长的天空。
“前辈，我想回去。”
“回青云宗？”
“不。”叶尘摇摇头，“回山下的镇子。我想去看看，那些曾经跟我一样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三后，青云宗山下，青石镇。
叶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走在镇上唯一的那条街上。
三个月过去，这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摊贩，还是那些吆喝声，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只是有一件事变了。
街角那个卖包子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叶尘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随口问：“以前那个老爷子呢？”
卖包子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王大爷？唉，上个月被几个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打伤了，躺了半个月，没熬过去。”
叶尘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打他？”
“为什么？”年轻人苦笑，“还能为什么，说他包子做得不净，吃了拉肚子。其实就是找茬，想讹点银子。王大爷拿不出，就被打了。”
叶尘沉默。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
“那几个外门弟子，叫什么？”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客官，劝你别打听。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叶尘没有再问。
他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往镇子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正在对着木桩一拳一拳地打。
那少年的动作笨拙，每一拳都歪歪扭扭，但眼神里透着倔强。
叶尘认出了他。
王二娃。
那个在演武场上被人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肯认输的少年。
“二娃。”
王二娃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叶尘，眼眶一下子红了。
“叶……叶大哥！”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跑过来，扑进叶尘怀里，放声大哭。
“叶大哥！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尘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等王二娃哭够了，他才开口：“你怎么不在青云宗了？”
王二娃抹着眼泪，低着头：“我……我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那天你走后，周烈被他哥哥救醒，说是我害他被打的，就……就找人把我打了一顿，然后诬陷我偷东西，把我赶出来了。”
叶尘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娘呢？”
王二娃的眼泪又流下来：“娘……娘她……听说我被赶出来，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叶尘沉默了。
良久，他蹲下身，平视着王二娃的眼睛。
“二娃，你想不想学本事？”
王二娃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想！叶大哥，我想！我想给娘报仇！我想让那些欺负我的人，再也不敢欺负我！”
叶尘看着他眼里的仇恨，沉默了一瞬。
“报仇的事，以后再说。”他站起身，“现在，先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让你变强的地方。”
王二娃擦眼泪，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几步，叶尘忽然问：“二娃，那几个打死王大爷的外门弟子，你知道是谁吗？”
王二娃点点头：“知道。是周烈的几个跟班，经常来镇上欺负人。”
叶尘没有再说话。
只是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眼神比刚才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