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皓站在那儿,看着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发。可他像一尊石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露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不敢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清竹师兄还在那边。
清竹师兄让他们先走,自己挡着那些人。
清竹师兄——
“云皓。”她轻轻叫了一声。
云皓没应。
“云皓。”她又叫了一声。
云皓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发白,眼睛里有一种露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茫然。
“露,”他开口,声音沙哑,“师兄他……”
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清竹怎么样了。她只知道,刚才那些人很厉害,清竹师兄受伤了,让他们先走。
后面的事,她不敢想。
“咱们回去看看?”她问。
云皓愣了一下。
回去?
回去送死吗?
可不清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在青泥村的时候,他只知道种地,放牛,帮爹娘活。最难的事,也就是饿肚子,或者冬天太冷睡不着。
后来跟着沈先生走,虽然苦,虽然累,可沈先生一直挡在前面。再难的事,有沈先生顶着。
再后来到了青玄观,有老道士,有清竹,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他只需要认字,打坐,观想,别的事不用心。
可现在——
现在清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露看着他,忽然松开他的衣角,往来的方向走。
“你什么?”云皓一把拉住她。
“回去看看。”露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师兄怎么办?”
云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师兄怎么办?
他就这么走了,把师兄扔在那儿?
可他回去能什么?他什么本事都没有,回去了也是送死。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什么都不会,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挡在前面,自己却只能逃跑。
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忽然不走了。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云皓。”
云皓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你背我上山那天晚上?”
云皓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一步一步往上爬。”露说,“你累得要死,可你不敢停。你说,停了,就起不来了。”
云皓听着。
“现在也是这样。”露说,“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云皓愣住了。
“可师兄他——”
“师兄让我们走,是让我们活。”露说,“我们要是回去送死,他就白挡了。”
云皓张了张嘴。
他知道露说得对。
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露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把枯枝。
“云皓,”她说,“你活着,师兄就有可能活着。你死了,他就真的白死了。”
云皓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露站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过了很久,云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些。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云皓看了看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刚才拼命跑,本没看路。四周都是山,都是树,连太阳都看不见,分不清东南西北。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说,“等天黑了,再想办法。”
露点点头。
两个人往山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找到一个山洞。
洞不大,也就一丈来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云皓把藤蔓拨开,让露先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云皓摸出火折子,打着火,四下照了照。
地上是的,有些枯叶,有些鸟粪。洞壁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
“就这儿吧。”他说。
他把火折子灭了——怕烟火把人引来。
两个人缩在洞里,谁也没说话。
天渐渐黑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
露靠在云皓身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云皓睁着眼睛,望着洞口的月光,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云皓把露叫醒。
“走,回去看看。”
露看着他。
“想通了?”
云皓摇摇头。
“没想通。”他说,“可总得去看看。”
两个人钻出山洞,往昨天来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昨天那个地方。
山口还在,两边的山壁还在,藤蔓还在。可那些人不见了。
地上有血迹,黑褐色的,一滩一滩的。
云皓的心跳得厉害。
他顺着血迹找。
找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了清竹。
他靠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身上全是血,道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发白的皮肉。
云皓的心猛地一沉。
“师兄!”
他扑过去。
清竹睁开眼睛。
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走?”
云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师兄,你——”
“死不了。”清竹说,声音很弱,“就是流了点血。”
云皓低头看他的伤。
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口,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腿上也有伤,好几道,血把裤子都浸透了。
“怎么止血?”云皓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露忽然开口。
“我来。”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清竹的伤口上。
云皓看见她的掌心里冒出一点光——和那天晚上的火苗一样,可这回不是火苗,是别的什么。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钻进清竹的伤口里。
血止住了。
清竹的脸色,好像也好了一点。
云皓愣住了。
“露……”
露收回手,脸色有点发白。
“这是道长教我的。”她说,“疗伤的术法。”
云皓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露会的,越来越多。
可他什么都不会。
“行了。”清竹开口,“扶我起来。”
云皓把他扶起来。
清竹看了看四周。
“那些人呢?”
“不知道。”云皓说,“我们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也好。”他说,“先离开这儿。”
三个人慢慢往山里走。
清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云皓扶着他,露走在旁边,时不时往四周看。
走了一个时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下来。
清竹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喘气。
云皓蹲在他旁边。
“师兄,那些人是什么人?”
清竹睁开眼睛。
“不知道。”他说,“可他们认识我。认识青玄观。”
云皓心里一紧。
“冲着青玄观来的?”
“也许是冲着她来的。”清竹看了露一眼。
露低下头。
云皓想起平安镇那个掌柜的眼神,想起那个黑脸汉子说的话。
“小妖崽子,找你好久了。”
他们一直在找露。
找了三年。
“师兄,”云皓问,“咱们怎么办?”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回山。”他说,“得把这事告诉道长。”
云皓点点头。
可他知道,回山的路,没那么好走。
那些人还在找他们。
他们得躲着走。
歇够了,继续上路。
清竹走不动,云皓就扶着他。露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两天,绕了很多路,终于看见了那座山。
青玄观的山。
云皓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石阶,忽然有点想哭。
他们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露攥着他的衣角,也望着那条石阶。
“云皓,”她问,“师兄的伤,会好吗?”
云皓点点头。
“会的。”
他们开始爬山。
清竹走不动,云皓就背着他——就像三年前背着露一样。
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天黑了。
云皓不敢停,继续爬。
露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爬到天亮,终于看见了那座门楼。
青玄观的门楼,挂着那盏灯笼,在晨光里微微摇晃。
云皓把清竹放下来,大口喘气。
门楼里走出一个人。
是老道士。
他站在门楼下,看着他们三个。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清竹的伤。
“能活着回来,”他说,“不容易。”
云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道长,师兄他——”
“死不了。”老道士说,“养养就好。”
他把清竹扶起来,往门楼里走。
云皓和露跟在后面。
走进门楼,走过竹林,走过青石路,走到那片空地上。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风铃还在响。
叮叮当当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云皓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老道士把清竹安顿好,出来找他们。
云皓和露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说吧。”老道士在石头上坐下,“出了什么事?”
云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平安镇的追,那个烧掉的村子,那个指路的老人,山口那些黑衣人,清竹受伤,他们逃跑,躲在山洞里,回去找清竹,然后一路逃回来。
老道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北边的事,比我想的严重。”他说。
云皓看着他。
“道长,那些人是什么人?”
老道士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他们敢动青玄观的人,来头不小。”
他站起来。
“你们俩,这几天别乱跑。”他说,“在屋里待着。”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走了。
云皓和露回到那间厢房。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纸还是那个颜色,透进来的光还是那么亮。
露爬上床,缩在角落里。
云皓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露忽然开口。
“云皓。”
“嗯。”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云皓愣了一下。
“什么?”
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她说,“要不是我,师兄不会受伤。你也不会差点死掉。”
云皓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露。”
露抬起头。
云皓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露点点头。
“我当时说,因为你是你。”云皓说,“现在还是这样。”
露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可我会害人的……”
“你没害人。”云皓说,“害人的是那些人。不是你。”
露的眼泪流了下来。
云皓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别想那么多。”他说,“好好待着。”
露点点头,把眼泪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