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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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皓站在那儿,看着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发。可他像一尊石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露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不敢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清竹师兄还在那边。

清竹师兄让他们先走,自己挡着那些人。

清竹师兄——

“云皓。”她轻轻叫了一声。

云皓没应。

“云皓。”她又叫了一声。

云皓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发白,眼睛里有一种露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茫然。

“露,”他开口,声音沙哑,“师兄他……”

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清竹怎么样了。她只知道,刚才那些人很厉害,清竹师兄受伤了,让他们先走。

后面的事,她不敢想。

“咱们回去看看?”她问。

云皓愣了一下。

回去?

回去送死吗?

可不清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在青泥村的时候,他只知道种地,放牛,帮爹娘活。最难的事,也就是饿肚子,或者冬天太冷睡不着。

后来跟着沈先生走,虽然苦,虽然累,可沈先生一直挡在前面。再难的事,有沈先生顶着。

再后来到了青玄观,有老道士,有清竹,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他只需要认字,打坐,观想,别的事不用心。

可现在——

现在清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露看着他,忽然松开他的衣角,往来的方向走。

“你什么?”云皓一把拉住她。

“回去看看。”露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师兄怎么办?”

云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师兄怎么办?

他就这么走了,把师兄扔在那儿?

可他回去能什么?他什么本事都没有,回去了也是送死。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什么都不会,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挡在前面,自己却只能逃跑。

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忽然不走了。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云皓。”

云皓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你背我上山那天晚上?”

云皓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一步一步往上爬。”露说,“你累得要死,可你不敢停。你说,停了,就起不来了。”

云皓听着。

“现在也是这样。”露说,“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云皓愣住了。

“可师兄他——”

“师兄让我们走,是让我们活。”露说,“我们要是回去送死,他就白挡了。”

云皓张了张嘴。

他知道露说得对。

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露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把枯枝。

“云皓,”她说,“你活着,师兄就有可能活着。你死了,他就真的白死了。”

云皓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露站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过了很久,云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些。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云皓看了看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刚才拼命跑,本没看路。四周都是山,都是树,连太阳都看不见,分不清东南西北。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说,“等天黑了,再想办法。”

露点点头。

两个人往山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找到一个山洞。

洞不大,也就一丈来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藏身。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云皓把藤蔓拨开,让露先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云皓摸出火折子,打着火,四下照了照。

地上是的,有些枯叶,有些鸟粪。洞壁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

“就这儿吧。”他说。

他把火折子灭了——怕烟火把人引来。

两个人缩在洞里,谁也没说话。

天渐渐黑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

露靠在云皓身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云皓睁着眼睛,望着洞口的月光,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云皓把露叫醒。

“走,回去看看。”

露看着他。

“想通了?”

云皓摇摇头。

“没想通。”他说,“可总得去看看。”

两个人钻出山洞,往昨天来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昨天那个地方。

山口还在,两边的山壁还在,藤蔓还在。可那些人不见了。

地上有血迹,黑褐色的,一滩一滩的。

云皓的心跳得厉害。

他顺着血迹找。

找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了清竹。

他靠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身上全是血,道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发白的皮肉。

云皓的心猛地一沉。

“师兄!”

他扑过去。

清竹睁开眼睛。

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走?”

云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师兄,你——”

“死不了。”清竹说,声音很弱,“就是流了点血。”

云皓低头看他的伤。

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口,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腿上也有伤,好几道,血把裤子都浸透了。

“怎么止血?”云皓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露忽然开口。

“我来。”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清竹的伤口上。

云皓看见她的掌心里冒出一点光——和那天晚上的火苗一样,可这回不是火苗,是别的什么。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钻进清竹的伤口里。

血止住了。

清竹的脸色,好像也好了一点。

云皓愣住了。

“露……”

露收回手,脸色有点发白。

“这是道长教我的。”她说,“疗伤的术法。”

云皓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露会的,越来越多。

可他什么都不会。

“行了。”清竹开口,“扶我起来。”

云皓把他扶起来。

清竹看了看四周。

“那些人呢?”

“不知道。”云皓说,“我们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也好。”他说,“先离开这儿。”

三个人慢慢往山里走。

清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云皓扶着他,露走在旁边,时不时往四周看。

走了一个时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下来。

清竹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喘气。

云皓蹲在他旁边。

“师兄,那些人是什么人?”

清竹睁开眼睛。

“不知道。”他说,“可他们认识我。认识青玄观。”

云皓心里一紧。

“冲着青玄观来的?”

“也许是冲着她来的。”清竹看了露一眼。

露低下头。

云皓想起平安镇那个掌柜的眼神,想起那个黑脸汉子说的话。

“小妖崽子,找你好久了。”

他们一直在找露。

找了三年。

“师兄,”云皓问,“咱们怎么办?”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回山。”他说,“得把这事告诉道长。”

云皓点点头。

可他知道,回山的路,没那么好走。

那些人还在找他们。

他们得躲着走。

歇够了,继续上路。

清竹走不动,云皓就扶着他。露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两天,绕了很多路,终于看见了那座山。

青玄观的山。

云皓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那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石阶,忽然有点想哭。

他们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露攥着他的衣角,也望着那条石阶。

“云皓,”她问,“师兄的伤,会好吗?”

云皓点点头。

“会的。”

他们开始爬山。

清竹走不动,云皓就背着他——就像三年前背着露一样。

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天黑了。

云皓不敢停,继续爬。

露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爬到天亮,终于看见了那座门楼。

青玄观的门楼,挂着那盏灯笼,在晨光里微微摇晃。

云皓把清竹放下来,大口喘气。

门楼里走出一个人。

是老道士。

他站在门楼下,看着他们三个。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清竹的伤。

“能活着回来,”他说,“不容易。”

云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道长,师兄他——”

“死不了。”老道士说,“养养就好。”

他把清竹扶起来,往门楼里走。

云皓和露跟在后面。

走进门楼,走过竹林,走过青石路,走到那片空地上。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风铃还在响。

叮叮当当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云皓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老道士把清竹安顿好,出来找他们。

云皓和露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说吧。”老道士在石头上坐下,“出了什么事?”

云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平安镇的追,那个烧掉的村子,那个指路的老人,山口那些黑衣人,清竹受伤,他们逃跑,躲在山洞里,回去找清竹,然后一路逃回来。

老道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北边的事,比我想的严重。”他说。

云皓看着他。

“道长,那些人是什么人?”

老道士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他们敢动青玄观的人,来头不小。”

他站起来。

“你们俩,这几天别乱跑。”他说,“在屋里待着。”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走了。

云皓和露回到那间厢房。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纸还是那个颜色,透进来的光还是那么亮。

露爬上床,缩在角落里。

云皓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露忽然开口。

“云皓。”

“嗯。”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云皓愣了一下。

“什么?”

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她说,“要不是我,师兄不会受伤。你也不会差点死掉。”

云皓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露。”

露抬起头。

云皓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露点点头。

“我当时说,因为你是你。”云皓说,“现在还是这样。”

露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可我会害人的……”

“你没害人。”云皓说,“害人的是那些人。不是你。”

露的眼泪流了下来。

云皓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别想那么多。”他说,“好好待着。”

露点点头,把眼泪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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