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大学。
省城的大学。一本线超了三十二分。
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也是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我床边。
她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敏敏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
“你哥今年又没考上……这是他第三次了。你看你考上了，你有本事，你在哪都能考上。你哥不行，他就这一次机会了……”
她没直接说让我把录取通知书让给他。
她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来铺垫。
“你是女孩子，工作好找。”
“你哥是男的，没学历以后连媳妇都找不到。”
“你让一让，明年再考，反正你能考上。”
“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说不。
我说这是我考上的，我不让。
我妈哭了。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照顾你哥。你这就是照顾？”
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我的房间哭到客厅，从客厅哭到她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没给我做早饭。
第三天，她不跟我说话。
第四天。
第五天。
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我每天回家，房子里比坟墓还安静。
我妈就坐在那里，不吃不喝，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个了人的凶手。
我哥不在家。他本不知道这件事。
第八天。
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想让步。
是因为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第九天，我去找我妈。
“行。我让。”
我妈一下子就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年。
快。
太快了。
快得让我明白——她不是在“等我想通”。
她只是在等我扛不住。
这是通知书的事。
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这是后话。
我把通知书给了我妈，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去了隔壁市的电子厂。
我妈送我到村口。
“明年再考嘛，妈相信你。”
我没回头。
书包里的书，我在出发前一天晚上一本一本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了一个纸箱。
用胶带封上。
推到了床底下。
胶带是透明的。
纸箱上落了灰。
后来很多年，那个箱子都在我床底下。每次过年回家，我都能看到它。
我没打开过。
3.
工厂的子不值得多说。
白班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半，夜班反过来。
流水线上的活是焊电路板。
左手拿板，右手拿烙铁，焊一个点，放下，拿下一块。
一天焊八百多块。
手指上的皮烫了一层又一层。
第一个月发工资，一千八。
我汇了一千二回家。
余下的六百，交房租三百，剩三百吃饭。
一天十块钱的伙食。
够了。
我妈收到钱，回了条短信。
“收到了。”
三个字。
没有“辛苦了”。
没有“你怎么样”。
收到了。
就像收了一笔货款。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我每个月汇一千二。
偶尔一千五，厂里加班多的时候。
我妈每次的回复都差不多。
“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