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献俘大典结束后，楚昭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调户部档。”
她说，“永宁元年到建元，所有关于北境岁贡的。”
户部侍郎亲自把档册送来。
厚厚的三大摞，堆满了整个书案。
楚昭一本一本地翻。
永宁元年，岁贡：丝绸三千匹，茶叶五百担，瓷器一千件，胭脂水粉若。
永宁二年，岁贡：丝绸五千匹，茶叶八百担，瓷器两千件，胭脂水粉若，另加各色玩器物。
永宁三年，岁贡：丝绸八千匹，茶叶一千担，瓷器三千件，胭脂水粉若，玩器物，另加蜀锦一百匹。
……
蜀锦。
就是阿史那身上穿的那种。
一匹值百两银子的蜀锦。
楚昭翻到账册的最后，看见一行批注，是陆沉之的笔迹：
“丝绸、茶叶、瓷器，皆我大楚寻常之物。然蛮族从未见之，视若珍宝。彼以珍宝视之，我以寻常与之。只需数年彼贵族习于奢靡，耽于享乐，便不复当年之勇。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虽费些银两，比之战火连天、生灵涂炭，孰轻孰重？”
楚昭看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她又往后翻。
最后一页，还有一段话：
“此策非臣所创，乃前朝遗策。前朝以铁器、盐巴与蛮族交易，蛮族愈强，终成心腹大患。臣反其道而行之，以奢侈品易之。蛮族贵族沉迷享乐，则其民必怨。上下离心，不攻自破。然此策见效甚慢，非十年之功不可成。臣年近五十，恐不得见其成。唯愿后人知，今之奢靡，乃他之太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只有四个字：
“天下苍生。”
楚昭捧着那本账册，手指在发抖。
她想，他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她会废他的策，算到江南会发大水，算到她会恨他、骂他、抄他的家、鞭他的尸。
也算到她会看到这些档册，看到这些批注，一点一点明白他做过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这样走了，把所有真相埋在故纸堆里，等着她自己去翻，自己去查，自己去懂。
窗外传来喧哗声。
那是百姓在庆祝大捷，欢呼声一阵一阵，隐约能听见“女帝圣明”、“大楚万岁”。
楚昭忽然觉得那些欢呼很刺耳。
圣明的是她吗？
不。
圣明的是那个被鞭尸、被悬城、被天下人唾骂的人。
她只是站在他铺好的路上，往前走而已。
“来人。”
太监应声而入。
“把这些档册，全部送到朕的寝宫。”
太监愣住了：“全部？”
“全部。”
楚昭说，“从今天起，朕每晚看一册。”
太监不敢多问，招呼人把三大摞档册抬走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昭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之死的那天，她没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