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剑宗,主峰之巅。
紫竹林中,白云飞负手而立,望着天际流云。他身后站着李长风、赵灵儿、周铁山,以及苏莫。
距离血色荒原一战,已过去三月。
这三月里,青阳剑宗对血煞宗余孽展开全面清剿,拔除大小据点十七处,斩血煞宗弟子三百余人。但血炼城地底的血池,依然无法攻破——那层血色光罩坚如磐石,元婴修士全力一击也只能使其波动,无法碎裂。
“血池中的血炼,正在吸收方圆千里的血气。”白云飞缓缓道,“每过一,他的修为便增长一分。据老夫推算,最多三年,他必能突破元婴。”
三年。
这个期限,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师尊,难道就没有办法提前破开血池?”李长风沉声道。
“有。”白云飞转过身,看向苏莫,“但需要一件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莫身上。
“什么东西?”苏莫问。
“你手中的不屈剑。”白云飞道,“那柄剑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意志。那种意志,是血煞功的克星。若能将其完全激发,或可破开血池光罩。”
苏莫握紧腰间断剑。
这三月里,他夜以真元温养不屈剑,剑中意志已与他心神相连。他能感觉到,剑中那股不屈之魂正在苏醒,但要完全激发,还需契机。
“如何激发?”苏莫问。
“需要‘剑心通明’的境界。”白云飞道,“剑修之道,分三重境界:初境心中有剑,中境手中无剑,上境万物皆剑。而在这之上,还有一重传说中的境界——剑心通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剑心通明者,人剑合一,心念所至,剑锋所指。若你能达到此境,以不屈剑斩出‘不屈之魂’的极致一剑,或许能破开血池。”
苏莫沉默。
剑心通明,那是连白云飞都未达到的境界。
“三年时间,你能做到吗?”白云飞盯着苏莫。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莫抬起头,眼中金芒一闪:“能。”
白云飞笑了:“好!老夫会倾尽宗门资源助你。从今起,你可入‘剑心阁’修炼,那是本宗历代剑修悟道之地。”
剑心阁,青阳剑宗禁地中的禁地,非掌门或大长老允许,不得入内。传闻阁中留有历代剑修的感悟,甚至有上古剑仙的传承。
“此外,”白云飞取出三枚玉简,“这是《青阳剑典》全本,从凝气到元婴的完整功法。这是《剑心通明录》,记载了历代剑修对剑道的感悟。这是《九转凝丹诀》后续法门——四到六转。”
三枚玉简,价值连城。
苏莫郑重接过:“谢长老。”
“去吧。”白云飞挥手,“三年后,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苏莫躬身告退。
李长风三人也随他退出紫竹林。
“苏师弟,我送你。”李长风道。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片刻,李长风忽然道:“苏师弟,你觉得我能达到剑心通明吗?”
苏莫看了他一眼:“李师兄剑道天赋极高,为何有此疑问?”
“因为我心有杂念。”李长风苦笑,“我出身李家,是青阳城三大世家之一。家族期望,宗门责任,同门情谊……这些东西,像枷锁一样锁着我。剑修需心无旁骛,可我做不到。”
苏莫停下脚步:“李师兄,你可知何为‘不屈’?”
李长风一怔。
“林平师兄资质平庸,受尽欺凌,但他从未放弃。”苏莫缓缓道,“因为他心中有‘不屈’。你的枷锁,何尝不是一种‘不屈’?你不想辜负家族期望,不想辜负宗门培养,这不正是你的道吗?”
李长风愣住,眼中渐露明悟。
“剑道万千,并非只有一种走法。”苏莫继续道,“白云飞长老的剑,是中正平和。赵无极的剑,是阴狠毒辣。而我的剑,是不屈。李师兄,你的剑是什么?”
“我的剑……”李长风喃喃,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是守护!”
他豁然开朗:“我练剑,不是为了称霸,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家族,宗门,同门,还有这片土地!”
他气息陡然一变,剑气冲天而起,竟在这一刻突破瓶颈,达到筑基后期!
“多谢苏师弟指点!”李长风深深一躬。
苏莫扶起他:“师兄客气了。我们都在走自己的道,只是需要有人点醒。”
两人相视一笑。
从这天起,苏莫住进了剑心阁。
剑心阁位于主峰后山一处绝壁上,阁楼三层,古朴沧桑。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面石壁,壁上刻着无数剑痕。
这些剑痕,有的凌厉,有的厚重,有的飘逸,有的诡异。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一位剑修的感悟。
苏莫盘膝坐在石壁前,放出神识,感受着剑痕中蕴含的剑意。
第一道剑痕,是一个“直”字。剑意简单纯粹,直来直往,无坚不摧。这是青阳剑宗开派祖师留下的,他一生只练一招——直刺。
第二道剑痕,是一个“柔”字。剑意如水,绵绵不绝,以柔克刚。这是一位女剑修留下的,她以软剑入道,创出“绕指柔”剑法。
第三道剑痕,是一个“快”字。剑意如电,瞬息千里,唯快不破。这是一位痴迷速度的剑修留下的,他为求极速,甚至自断一臂减轻重量。
……
苏莫一道一道地感悟,如饥似渴。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他不眠不休,饿了服辟谷丹,渴了饮灵泉水。神识沉浸在剑痕海洋中,剑道感悟飞速提升。
青云剑法早已练至圆满,青云剑谱十八式融会贯通。不屈剑法也悟出了第五式“不屈之骨”,第六式“不屈之魄”。
但他的目标,是剑心通明。
这一,苏莫来到石壁最后一道剑痕前。
这道剑痕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当他神识探入时,却感受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剑意。
那不是一道剑痕,而是无数剑痕重叠在一起。每一道剑痕都不同,却又完美融合。
“这是……”苏莫震惊。
“这是‘万剑归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莫回头,看到一个虚幻的人影。那人影须发皆白,面容模糊,但双目如星辰般璀璨。
“前辈是?”
“老夫玄青子,青阳剑宗第三代掌门。”人影缓缓道,“这道剑痕,是老夫坐化前留下的。老夫一生练剑万种,最终悟出‘万剑归宗’之道——天下剑法,殊途同归。”
苏莫肃然起敬:“请前辈指点。”
“剑心通明,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玄青子道,“你需要找到自己的‘剑心’。你的剑心是什么?”
苏莫沉思。
他的剑心是什么?
是为父母报仇的不屈?是守护同门的决心?还是长生路上的执着?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看来你还没找到。”玄青子道,“那就去人间走走吧。剑在山上练,心在红尘悟。”
话音落,人影消散。
苏莫对着剑痕深深一拜。
次,他向白云飞申请下山历练。
“三年之约,还剩两年九个月。”白云飞看着他,“你想清楚了?下山历练,生死自负。若三年后你不能回来,血池破不开,青阳剑宗危矣。”
“弟子明白。”苏莫道,“但剑心需在红尘中磨砺,闭门造车难成大器。”
白云飞沉默片刻,点头:“好。你去吧。但记住,血煞宗余孽仍在暗中活动,血炼虽在闭关,其党羽不会放过你。”
“弟子谨记。”
苏莫收拾行装,只带不屈剑和一些必要物品,悄然下山。
他没有御剑,而是步行。
剑心通明,需先通人间。
青阳城,东市。
时隔一年,苏莫再次踏入这座城池。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在一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听说了吗?城南王员外家闹鬼了!”邻桌几个茶客在闲聊。
“王员外?就是那个做药材生意的王富贵他爹?”
“对对对!听说王员外一个月前得了个怪病,浑身长满红疹,夜里总说胡话,说什么‘血债血偿’。”
苏莫心中一动。
王富贵?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富贵吗?
他起身结账,往城南走去。
王家是青阳城有名的富户,宅院占地十亩,朱门高墙。但此刻,王家大门紧闭,门上贴着黄符,隐隐有黑气缭绕。
苏莫敲了敲门。
许久,门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面色憔悴:“公子找谁?”
“我找王富贵,我是他同门师兄。”
老仆打量苏莫片刻,见他气度不凡,又背着一柄剑(不屈剑用布包裹),连忙开门:“公子请进,少爷在老爷房里。”
穿过庭院,来到正房。房中弥漫着一股腥臭气味,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是王员外。他面色青黑,的手臂上长满红色疹子,疹子中心有黑点,像是虫眼。
王富贵守在床边,眼圈通红。
“王师弟。”苏莫轻唤。
王富贵转头,看到苏莫,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苏师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阳城,听说伯父病了,来看看。”苏莫走到床边,神识扫过王员外身体,眉头一皱。
这不是病,是中了蛊!
而且不是普通蛊虫,是血煞宗的“血蛊”!
血蛊以施蛊者精血喂养,入体后会吸食宿主精血,并释放血毒。中蛊者先是长红疹,然后全身溃烂,最后化作一滩脓血,成为施蛊者的养料。
“伯父是怎么染上的?”苏莫问。
“一个月前,家父去南疆收购药材,回来后就病了。”王富贵哽咽道,“请了无数大夫,都说是怪病,无药可医。后来请了青云观的张道长,张道长说是中了邪,贴了符咒,可还是没用。”
苏莫取出一枚清心丹,喂王员外服下。丹药入腹,王员外呼吸平稳了些,但红疹仍在蔓延。
“这蛊毒已深入骨髓,清心丹只能缓解,无法治。”苏莫道,“需找到施蛊者,取其精血为引,炼制解药。”
王富贵脸色一白:“施蛊者?难道是……”
“血煞宗。”苏莫缓缓道。
王富贵咬牙:“我就知道!一个月前,血煞宗余孽曾来王家索要‘血灵芝’,那是家父从南疆带回的灵药,可解百毒。家父不给,他们就……”
他握紧拳头:“苏师兄,求你救救家父!只要你能救他,王家所有财产,任凭取用!”
苏莫摇头:“钱财于我无用。但此事既然涉及血煞宗,我便不能不管。”
他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画符。这是《长生道记》中记载的“寻踪符”,可追踪蛊虫与施蛊者之间的联系。
符纸燃烧,化作一道青烟,飘向城外。
“跟上。”
两人追着青烟,出城往南。
南郊二十里,有一处废弃庄园。庄园年久失修,杂草丛生,但隐约有灯火闪烁。
青烟飘入庄园,消散在一间厢房前。
苏莫示意王富贵隐蔽,自己潜行靠近。
厢房中,一名黑袍人正在打坐。他面前摆着一个陶罐,罐中爬满红色小虫,正是血蛊。
“再有三天,王老儿的精血就能吸。”黑袍人喃喃,“到时以他精血喂养母蛊,我的血蛊大法就能小成。哼,敢不交出血灵芝,这就是下场!”
他正要继续修炼,忽然脸色一变。
“谁?”
苏莫推门而入。
“是你!”黑袍人看清苏莫容貌,大惊失色,“苏莫!你怎么会在这里?”
“血影的手下?”苏莫认出对方气息,“血影已死,你还敢作恶?”
黑袍人狞笑:“血影护法虽死,但血煞宗未灭!小子,你来得正好,了你,宗主定会重赏!”
他双手一挥,陶罐炸裂,无数血蛊如水般涌向苏莫。
苏莫不退反进,不屈剑出鞘。
剑光如,照亮厢房。
不屈剑法第五式——不屈之骨!
剑光过处,血蛊尽数化为飞灰。剑气不停,直斩黑袍人。
黑袍人大骇,祭出一面骨盾。
铛!
骨盾碎裂。
剑光贯而过。
黑袍人倒地,眼中满是不甘:“不……不可能……你明明只是筑基……”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苏莫收起剑,从黑袍人怀中搜出一个玉瓶。瓶中装着三滴精血,正是施蛊者的本命精血。
“走吧,回去救伯父。”
两人返回王家,以精血为引,配合几种灵药,炼制出解蛊丹。王员外服下后,红疹迅速消退,呼吸也平稳下来。
“多谢苏师兄救命之恩!”王富贵跪地磕头。
苏莫扶起他:“同门之谊,不必如此。不过伯父中毒期间,血蛊已吸走大半精血,需好生调养。这些丹药你收着,每一粒,连服三月。”
他留下几瓶培元丹,转身欲走。
“苏师兄留步!”王富贵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请师兄收下。”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灵芝,通体赤红如血,散发着淡淡清香。
血灵芝!
“这是家父从南疆带回来的,可解百毒,增寿十年。”王富贵郑重道,“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物请务必收下。”
苏莫本要拒绝,但想起《长生道记》中记载,血灵芝是炼制“长生丹”的主材之一。长生丹可延寿百年,对长生者虽无用,但可赠予他人。
他收下血灵芝:“那我就收下了。你好好照顾伯父,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离开王家,苏莫没有立即出城,而是在城中闲逛。
他在观察人间百态。
东市卖菜的老妇,为了一文钱与人争吵;西街酒楼的伙计,点头哈腰地招呼客人;南巷私塾的孩童,摇头晃脑地读书;北桥的乞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众生百态,喜怒哀乐。
苏莫走过一条条街道,看过一张张面孔。他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剑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纱。
傍晚,他来到城西一处破庙。
庙中聚集着十几个乞丐,围着一口破锅煮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乞丐们分食时,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小哥,要喝粥吗?”一个老乞丐招呼他。
苏莫摇头,取出几块粮分给他们。
乞丐们千恩万谢。
苏莫坐在庙门槛上,看着夕阳西下。
“小哥有心事?”老乞丐凑过来。
“老人家,你觉得人活一世,为了什么?”苏莫问。
老乞丐笑了:“为了什么?为了活着呗。你看我们这些乞丐,每天讨点吃的,能活下去就高兴。那些富人,锦衣玉食,但他们也有烦恼。人啊,不管贫富贵贱,都是在‘活着’。”
“活着……”苏莫喃喃。
“对啊,活着。”老乞丐指着庙外街道,“你看那卖豆腐的张婶,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起早贪黑,累不累?累。但她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是甜的。再看那醉仙楼的老板,家财万贯,可儿子不成器,整天花天酒地,他心里是苦的。”
他顿了顿,叹道:“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苦中找甜,在难中求活。活得明白,活得踏实,就够了。”
苏莫心中一震。
活得明白,活得踏实。
他的剑心,不正是如此吗?
为父母报仇,是明白恩怨;守护同门,是明白情义;追求长生,是明白大道。
不屈剑,不屈的是命运,不屈的是不公,不屈的是那些让人活得不明白、不踏实的枷锁!
这一刻,苏莫豁然开朗。
丹田中,金色真元自动运转,开始压缩。
第五转!
第六转!
连开两转,经脉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因为心通了,剑自然也通了。
不屈剑在鞘中嗡鸣,剑意冲天而起。
破庙中,所有乞丐都感到一股莫名的气势,纷纷跪伏在地。
老乞丐看着苏莫,眼中闪过惊骇,随即化作欣慰:“原来……小哥不是凡人。”
苏莫起身,对着老乞丐深深一躬:“多谢老人家指点。”
他取出十块下品灵石,塞给老乞丐:“这些灵石,够你们安度晚年。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说完,转身离去。
老乞丐握着灵石,望着苏莫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剑心通明……多少年没见过了。”
苏莫出了青阳城,御剑而起,直冲云霄。
他没有回青阳剑宗,而是继续南下。
剑心已明,但还需磨砺。
人间百态,他才看了冰山一角。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悲欢离合,更多的恩怨情仇。
他要一一走过,一一感悟。
三年之约,还有两年九个月。
时间足够。
长剑破空,消失在天际。
而在青阳剑宗,剑心阁中。
那面石壁最后一道剑痕,忽然亮起金光。
玄青子的虚影再次浮现,望着南方,微微一笑:“剑心通明……此子,或许真能超越老夫。”
金光散去,剑痕恢复如初。
但阁中的剑意,却浓郁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