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3章

那个字是凝露教她的。

那天中午,两个人坐在老榆树下吃粮。凝露啃着馒头,忽然问:“晴川,你家是什么样的?”

晴川愣了一下。

家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窑洞。”她说,“三间窑洞,有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

“就这些?”

晴川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老槐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大很大。”

凝露眨眨眼睛:“你家里人呢?”

“我爸。我妈。还有。”晴川顿了顿,“不跟我们一起住,住在村东头。”

“你妈对你好吗?”

晴川沉默了。

凝露看着她,忽然不问了。她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晴川。

“吃吧。”她说,“我娘说,吃饭的时候,不要想难过的事。”

晴川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软,很甜。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老师教了一个新字。

“家。”

他在黑板上写下那个字,一横,一点,一撇,一竖钩——晴川一笔一笔地跟着写。

“上面这个,叫宝盖头。”老师说,“像什么?像屋顶。下面这个,是‘豕’,猪的意思。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晴川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字。

有屋顶,有猪,就是家。

那她家有屋顶,有猪,算不算家?

算的。她有父亲,有,有宁姥姥。有老槐树,有枣树,有黄河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那个会对她笑的人。缺了那个会叫她“闺女”的人。缺了那个会抱她的人。

母亲不抱她。母亲不叫她。母亲不对她笑。

母亲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另一个屋顶下的另一个人。

放学的时候,凝露追上来。

“晴川,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我们还一起跳皮筋。”

晴川点点头。

凝露笑着跑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晴末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出来,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车把上。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晴川忽然问:“爸,什么叫家?”

晴末的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师今天教的。‘家’字,有屋顶,有猪。”

晴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家不只是屋顶和猪。家是有人的地方。有你在,就是家。”

晴川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脸很黑,很累,眼睛里有血丝。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的笑。

“那妈呢?”晴川问。

晴末的笑容僵住了。

很久,他说:“你妈……也在。”

晴川没再问了。

她握着父亲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院子里很安静。

晴末去放自行车,晴川自己推开门。灶房冷清清的,灶膛里没有火。里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缝里,她看见母亲跪在那个牌位前,一动不动。旁边那对鞋,红红的,还是老样子。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了宁姥姥家。

宁姥姥正在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看见她来,招手让她进去。

“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晴川在灶边坐下,看着火苗一窜一窜的。

“姥姥。”她忽然开口。

“嗯?”

“家是什么样的?”

宁姥姥的手停了停。

“怎么问这个?”

“老师今天教的。‘家’字,有屋顶,有猪。”

宁姥姥笑了。那个笑很暖,像灶膛里的火。

“老师说得对。但姥姥告诉你,家不只是那些。”她坐下来,把晴川揽在怀里,“家是有人的地方。有对你好的人,有你在乎的人,有在乎你的人。那些人在一起,就是家。”

晴川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

那天夜里,晴川又做梦了。

梦里稷站在一座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很多房子,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房子有高高的屋顶,屋顶上铺着青色的瓦,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这是你家吗?”她问。

稷点点头。

“你家真大。”

稷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房子,忽然问:“你家有猪吗?”

稷愣了一下。

“猪?”

“就是猪。”晴川说,“老师教我们,‘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有猪,才是家。”

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月光。

“我们这里的‘家’,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稷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弯弯绕绕的,和她学的“家”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

“家。”稷说,“我们写的家。”

晴川蹲下来,看着那个字。笔画很多,弯弯曲曲的,像画,又像字。

“那你们家有猪吗?”

稷又笑了。

“有。”他说,“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

稷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人。”他说,“有你在乎的人,有在乎你的人。那些人在一起,才是家。”

晴川愣住了。

这句话,宁姥姥也说过。

“你也有在乎的人吗?”她问。

稷点点头。

“谁?”

他看着远处,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我父亲。还有……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还没出现的人?”

稷低下头,看着她。

“嗯。也许在等黄河翻身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晴川想再问,忽然醒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炕上,想着稷说的那些话。

有你在乎的人,有在乎你的人。

她有吗?

有的。她有父亲,有,有宁姥姥,有凝露。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还缺一个?

缺一个在等黄河翻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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