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一盒，89块。
我在超市犹豫了五分钟才买的。本来想买草莓，28块一盒。但过年嘛，买好点的。
我买给全家的。
但我妈说的是“你姐买的”，递给了弟弟。
碗池里有十一个人的碗。油腻腻的，堆成一座小山。
我打开热水器。
凉水先流了三十秒。
我把手伸进去。
2.
初一早上六点，我妈推开我的门。
“小玲，起来包饺子。”
我睡在折叠床上。这是我以前的房间，现在是我弟的书房。
书架上摆着我弟的大学毕业照、结婚照、公司营业执照的复印件。
一张框都没有我。
我从小到大在这个房间住了十八年，现在房间里找不到任何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
墙上的钉子眼还在。那是我高中时挂奖状的位置。三好学生，年级前十。
钉子在，奖状没了。
“快点，你弟他们十点要去丈母娘家拜年，得赶在前面吃完。”我妈催了一声，去了厨房。
我穿上衣服，叠好折叠床，出去洗手。
厨房里只有我和我妈。
“妈，弟媳不来帮忙？”
“人家怀着孕呢，你让她什么？”我妈头也没抬，“你一个人又没什么事。”
你一个人又没什么事。
这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上学的时候——“你弟小，你一个人能走，让你爸送你弟。”
工作以后——“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弟要结婚了，你帮衬帮衬。”
直到现在——“你一个人又没什么事。”
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
三十三岁，没结婚，没孩子，没男朋友，租着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走一半。
一半给家里。
不，不是家里。
是给我弟。
我没接话。和面，擀皮，包饺子。我妈调馅，我擀皮，配合了二十多年，速度很快。
九点，饺子上桌。
我弟和弟媳从卧室出来。
孙倩穿着一身新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妈，饺子有没有包三鲜的？我不吃韭菜。”
“有有有，单独给你包的，上面捏了花边的就是。”我妈端着盘子过来，“你看，姐包的手艺好吧？”
花边饺子是我包的。
我妈一早交代的：“倩倩不吃韭菜，你单独包一盘三鲜的，捏个花边，好区分。”
孙倩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一口：“嗯，好吃。”
她没看我一眼。
她不知道这盘饺子是谁包的。或者知道，但不觉得需要说什么。
我弟吃得很快。
“姐，还有醋没？”
“柜子里。”
“帮我拿一下呗。”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拿醋。
回来的时候，我妈正在跟弟媳聊天。
“倩倩，产检都正常吧？下次产检让小磊陪你去，别自己去。”
“放心吧妈，小磊每次都陪的。”
我弟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坐回去，继续吃饺子。
韭菜馅的，我包的。皮有点厚，因为赶时间。
没人问我够不够吃。
碗池里又多了一堆碗。
我洗碗。
热水来得慢。我先用凉水冲。
一月份，北方的自来水像冰碴子。
我的手在水里泡着，指节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