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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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26年的夜,静谧而璀璨。

“大哥哥,快来呀!软软带你看我的百宝箱!”

苏软软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百灵鸟,牵着陈石头那只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要把这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英雄,领进她的童话世界。

苏成默默地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纸巾,眼眶依旧红红的。

他不敢走得太近,怕自己身上那种现代人的“优越感”——哪怕只是衣着上的整洁,都会刺痛这个少年的自尊。

陈石头一瘸一拐地走着,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他的脚并没有完全踩实地面,而是踮着脚尖,像是走在布满地雷的阵地上,生怕自己那双沾满了70多年前泥泞的胶鞋,踩脏了这比镜子还亮的地板。

“这就是百宝箱哦!”

软软把陈石头拉到了厨房那个巨大的门冰箱前。

这玩意儿太大了,立在那儿像是一堵银色的墙,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陈石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警惕:“这……这是啥武器?看着像外国鬼子的铁皮装甲车……”

“不是车车,是好吃的!”

苏软软踮起脚尖,费力地拉开了冰箱厚重的大门。

“呼——”

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涌了出来,扑面而来。

陈石头浑身猛地一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严寒的恐惧。

在那零下四十度的盖马高原,这样的冷气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截肢,意味着身边的战友变成一尊尊再也唤不醒的冰雕。

“冷!隐蔽!寒流来了!”

陈石头惊恐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解开自己的衣扣,把苏软软裹进怀里——这是他们在战场上互相取暖的本能动作。

“不冷呀,这里面凉凉的,夏天可舒服啦!”软软咯咯笑着,从那一团白雾里探出头来。

陈石头愣住了。

他定睛往那“铁柜子”里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

灯光下,那层层叠叠的格子里,摆满了让他眩晕的东西。

红彤彤的苹果,每一颗都比拳头大;绿油油的青菜,像是刚从地里的,还带着露珠;还有那一盒盒码放整齐的鸡蛋,多得数不清。

而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冷冻室里那一块块被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肉。

排骨、五花肉、牛肉卷、羊肉片……

堆积如山。

“这……这……”陈石头伸出颤抖的手指,却不敢触碰,

“这都是……肉?”

“是呀,大哥哥想吃吗?让张伯伯给你做红烧肉!”软软随手拿起一盒哈达斯冰淇淋,

“还有这个,冰淇淋!甜甜的冰!”

“把肉……放在冰雪里?”陈石头喃喃自语,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想起了长津湖的那个夜晚。

连队断粮了。

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头被炸死的骡子。

为了不让肉烂掉,也不让敌人发现炊烟,指导员下令把骡子肉埋在雪堆里冻起来。

那是他们的救命粮。

每一块冻肉,都要用刺刀用力凿才能凿下来,含在嘴里化开了全是血腥味。

“原来……原来冰雪不仅能冻死人,还能给咱存好吃的……”

陈石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冷冻室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以前俺们那是没法子,天太冷了,土豆冻得跟手雷似的,咬一口崩掉牙……”陈石头哭着笑,笑着哭,

“现在好了,这铁柜子真好,把冬天关在里面,专门伺候咱吃的……”

苏成在后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想告诉这位小兄弟,现在家里都有暖气,再冷的冬天也不怕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怕说得太多,这孩子的心脏受不了。

“走!去软软的城堡!”

小家伙关上冰箱,又拉着陈石头往客厅的一角跑去。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懒人沙发,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

“大哥哥坐!这个可软啦!”

软软把陈石头按在那个看起来像个大豆包一样的沙发上。

“陷下去了!!”

陈石头刚一坐下,整个人就陷进了那柔软至极的填充物里,吓得他一声惊呼,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地儿不实诚!是沼泽地!”

他惊慌失措地跳到一边,扶着墙大口喘气,脸都白了。

在战场上,松软的土地意味着危险,意味着陷阱。只有坚硬的冻土和岩石,才能给他们安全感。

“不是沼泽,是沙发呀。”苏成赶紧走过去,按了按那个懒人沙发,

“石头兄弟,这是给人休息用的,专门做的这么软,解乏。”

“解……乏?”

陈石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这么软……睡久了骨头不都酥了吗?”他摇摇头,眼里满是抗拒,

“俺睡不惯。俺们那是睡山洞,睡战壕。地上铺一层草就是子了。这玩意儿……太享福了,俺怕折寿。”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地主家的娇小姐才睡软床。他们是当兵的,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睡这东西,那是忘本。

“不折寿!”苏软软跑过去,抱住陈石头的大腿,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爸爸说了,大哥哥是英雄,英雄就要睡最软的床,吃最甜的糖!这是大哥哥应得的!”

“应得的……?”

陈石头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富丽堂皇。

真的……是应得的吗?

牺牲的连长应得,被炸碎的指导员应得,还没来得及娶媳妇的小山东应得。

可他陈石头,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何德何能啊?

“妹子……”陈石头蹲下身,视线与软软平齐,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给软软擦去眼角的一点泪痕,

“这福,俺替他们看一眼就行了。俺不能享。俺要是享福了,以后下去了,没脸见他们。”

这一句话,让苏成这个七尺男儿,瞬间泪崩。

这该是怎样的觉悟?

这该是怎样的赤子之心?

哪怕身处天堂,却依然觉得自己不配,依然心心念念着里的战友。

“大哥哥,你看这个!”

为了转移大哥哥的悲伤,软软献宝似的从玩具堆里拖出一个巨大的乐高模型。

那是一辆精密的、霸气的99A主战坦克模型。

虽然只是玩具,但那长长的炮管,厚重的履带,依然透着一股伐之气。

陈石头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咱们的?”他指着坦克上的五星红旗标志,声音都在发抖。

“是呀!这是坦克车!”软软骄傲地说。

陈石头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个塑料模型。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他见过坦克。

那是美国人的谢尔曼,是潘兴。

那是一个个喷火的钢铁怪兽。

在那些怪兽面前,他们只有血肉之躯。

为了炸毁一辆坦克,往往需要一个班、甚至一个排的战士,抱着炸药包,在机枪的扫射下,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刚子就是这么死的。

他抱着两捆手榴弹,滚到了坦克底下,随着一声巨响,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咱们……也有这么大的铁王八了?”陈石头红着眼问苏成,

“这炮管子……比美国人的粗吧?”

苏成走过来,蹲在陈石头身边,指着模型上的每一个细节,声音铿锵有力:

“石头兄弟,这不叫铁王八,这叫主战坦克。咱们现在的坦克,比美国人当年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一百倍!”

“咱们的装甲,他们打!”

“咱们的炮弹,能隔着几公里,一炮掀了他们的天灵盖!”

“现在的战场上,只要咱们的陆军出动,没有哪个国家的坦克敢跟咱们正面硬刚!”

陈石头听得入了神。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燃烧着两团火。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哪怕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

“这要是当年咱们有这玩意儿……刚子就不用死了……连长也不用拿着驳壳枪去冲锋了……”

他抱着那个坦克模型,爱不释手,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儿子。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塑料炮管上,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万马奔腾的轰鸣声,看到了钢铁洪流碾压过鸭绿江,将那些侵略者赶尽绝的画面。

“真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少年又哭又笑,嘴里骂着娘,脸上却全是自豪。

“还有呢!还有呢!”

软软见大哥哥高兴了,更是来劲。

她拉着陈石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此时,窗外的无人机表演已经结束,但城市的繁华依旧。

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陈石头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下面那一条条由车灯汇聚成的光河。

“那是汽车?”陈石头问,

“咋这么多?比蚂蚁还多?”

“是汽车。”苏成回答,

“现在咱们龙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那四个轮子的铁盒子,不是啥稀罕物了,就是个代步的脚力。”

“家家户户……都有?”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他们全团就只有一辆吉普车,还是缴获美国人的。平时连团长都舍不得坐,专门用来拉伤员和弹药。

“那……那得烧多少油啊?”陈石头心疼地问,

“这油不是金贵得很吗?俺们那会儿,汽车兵为了省油,下坡都敢熄火溜车……”

苏成笑了,笑得很自豪:“石头兄弟,咱们现在不缺油。而且,你看那些挂着绿牌子的车,那是不烧油的。”

“不烧油?那它咋跑?”

“用电!”苏成指着头顶的灯,

“就跟这灯泡一样,充上电就能跑几百公里!”

“神了……真是神了……”

陈石头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个2026年,哪怕是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太富了。

太强了。

强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富得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他突然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看着这个温馨、明亮、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

看着粉雕玉琢的软软,看着衣冠楚楚的苏成。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就是他们拼命的原因。

这就是连长在牺牲前,指着南边的方向,对他说的那个明天。

“石头,活下去。替俺们去看看,那个没有硝烟、没有饥饿、娃娃们都能上学、都能吃饱饭的明天,到底是啥样。”

现在,他看见了。

比连长想的还要好。

比指导员描绘的那个苏维埃,还要好上一万倍。

“值了……”

陈石头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落地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脸上,那种一直紧绷着的、警惕的神色,终于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和释然。

“这仗……没白打。”

“这血……没白流。”

他摸了摸口那个早已冰凉的肉包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连长,你可以歇歇了。”

“咱们的家,守住了。”

看着少年那释然的笑容,苏成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捂着嘴,无声地痛哭。

这盛世繁华,是多少个像陈石头这样的少年,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啊!

他们用血肉,为后人铺就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

而他们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大哥哥,你看!”

就在这时,苏软软突然指着客厅正中央,那个巨大得像是一面黑墙一样的东西。

“那个也是好玩的哦!”

陈石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乎乎的东西,比门板还大,挂在墙上。

“那是什么?”陈石头好奇地问,

“也是窗户吗?咋是黑的?”

苏成擦眼泪,走过去,拿起遥控器。

“石头兄弟,那个叫电视机。”

“电视机?”陈石头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戏匣子。但是能看见人,能看见画。”苏成解释道,

“比电影还清楚,想看啥都有。”

“戏匣子?”陈石头来了兴趣,

“里面有人唱戏?”

“不仅有唱戏的。”

苏成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石头,手指放在了开机键上。

“还能让你看见……你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陈石头一愣。

就在这时,苏成按下了按钮。

“滴——”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下一秒。

那面巨大的“黑墙”,突然亮了起来!

强光闪过,紧接着,一副高清到了极致、仿佛就在眼前的画面,猛地撞进了陈石头的视线里!

而当看清画面里的内容时,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陈石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嗷”地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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