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第7章 我不喜欢勉强

浴室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后,朦胧的影子窸窣移动着,犹豫了很久,才推开一条缝隙。

乐冬冬穿着纯白色的浴袍走出来,浴袍有些大,松垮地裹在她身上,系带在腰间打了个不太牢靠的结。

布料是那种很厚的棉绒,本该暖和,可她依然在发抖。

浴袍的下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皮肤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刚沐浴后的淡粉色。

她没有穿鞋,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着,沾着浴室带出的些许水汽,每一步都留下若有若无的湿痕。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后,发梢不断滴着水,水珠沿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进浴袍深V的领口,消失在那片被阴影覆盖的肌肤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浴袍的领口开得比她想象中要大,随着她轻微发抖的动作,时不时会敞开一些,露出更深的锁骨线条和一抹弧度。

她察觉到了,慌忙用手去掩,动作慌张又徒劳。

说不出的狼狈,却又因为这份狼狈和那身过分宽大的洁白浴袍,透出一种她自己全然不知的、脆弱而禁忌的性感。

钟赢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硬壳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从乐冬冬走出浴室的那一刻就抬起了眼,平静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自己领地、此刻像只受惊幼兽般的女孩。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冬午后灰蒙蒙的山景,室内却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但乐冬冬还是在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与温度无关。

钟赢合上书,随手放在旁边的边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乐冬冬像被这声音惊到,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头发在滴水。”钟赢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去吹。”

乐冬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茫然地抬起头,湿发黏在额角,眼眶还带着之前哭过的微红,眼神空洞又无助。

“吹风机在浴室镜柜里。”钟赢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不耐烦,但也没有更多温度。

“……哦。”乐冬冬哑声应了,转身又挪回浴室。

浴室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吹风机启动的嗡鸣。

那声音持续着,断断续续,时不时停下,然后又响起,显得心不在焉,杂乱无章。

钟赢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翻开。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书封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浴室的方向,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团模糊晃动的影子。

女孩显然不会照顾自己,或者说,此刻的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彻底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乐冬冬才慢吞吞地再次走出来。

头发半,蓬松了一些,不再滴水,但显然没有完全吹透,几缕发丝还湿湿地贴在鬓边和颈后。

她洗了脸,脸上残留着水珠,皮肤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浴袍还是那件,领口被她用手紧紧拢着,但动作间依然会泄露些许春光。

她站在浴室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残余恐惧和迷茫的眼睛望向钟赢,无声地等待着指令。

悬而未决的感觉比明确的凌迟更让人煎熬。

乐冬冬的心悬在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她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想求一个痛快,却又本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与智慧。

她只能被动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眼前这个完全掌控着局面的女人指挥着。

说一句,动一下。

大脑一片混沌,无法思考任何后果之外的任何事情。

钟赢看着她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对面那张更长的双人沙发。

“坐。”

乐冬冬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占了沙发边缘很小一块位置,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斜放,脚尖紧张地抵着地板。

她依旧紧紧抓着浴袍领口,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

钟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再次审视着她。

洗去尘埃和泪痕,这张脸更清晰地展露出来。

年轻,毫无疑问的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尽管被巨大的焦虑和疲惫覆盖着。

五官是精致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聪明的锐利感,即使此刻低垂着,也能想象她神采飞扬时的样子。

鼻梁挺翘,嘴唇因为紧张而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着,泛出一点不正常的嫣红。

浴袍的款式简单,但在她身上却有种别样的诱惑。

湿发半,凌乱地披散着,衬得脖颈修长脆弱。

光着的脚踝纤细,脚背弧度优美,上面还有未擦的水渍。

确实是个小美人。

钟赢心里客观地评价。

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更清冷、更脆弱、也更容易激起复杂情绪的美。

尤其是此刻,这份美被困境和恐惧揉碎了,显出一种濒临破碎的易碎感。

“冷吗?”钟赢问。

乐冬冬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有点……”

“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了。”钟赢淡淡道,“是你自己在发抖。”

乐冬冬抿紧嘴唇,无法反驳。

寒意来自心底,来自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来自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钟赢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乐冬冬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研判一个商业对手。

“乐冬冬,”她叫她的全名,语气正式,“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清醒吗?你知道你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乐冬冬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钟赢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邃,太冷静,像冰封的湖面,让她看不到底,只感到更深的寒冷。

“我……我知道。”她艰难地说。

“知道什么?”钟赢追问,不肯让她含糊过去。

“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那两个字在舌尖翻滚,却烫得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为了……钱,我需要钱。”

“用你自己换?”钟赢说得更直白,近乎残忍。

乐冬冬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羞耻感像火焰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你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吗?不仅仅是钱货两清那么简单。”钟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这意味着关系的改变,意味着你自愿放弃一部分自主权和尊严,至少在契约存续期间,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很多你从未想象过、也未必愿意的事情。这些,你都想过吗?还是说,你只是走投无路,抓住一你以为的救命稻草,本没考虑清楚后果?”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乐冬冬脆弱的防线上。

她想说自己考虑过,可实际上,她哪有时间考虑?

从爆仓到找工作碰壁,再到绝望中想起钟赢,翻墙进来……

这一连串的行动更多是被恐慌和压力推着走,是溺水者的本能挣扎。

后果?

她只想到能填上那两百万的窟窿,至于填上之后如何,和钟赢之间会变成怎样,她不敢细想,也无力细想。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积聚,“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欠了钱,很多钱……我还不上了……”

“所以,你就选择出卖自己?”钟赢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哪怕对方是你曾经泼过水、视为变态的人?”

旧事重提,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乐冬冬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喃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你是……”

“知道我是谁,就会有不同的选择吗?”钟赢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了点兴趣,“如果那天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会欣然接受我的邀请?”

乐冬冬被问住了。

会吗?

如果当时就知道钟赢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基金经理,是真正点石成金的人物,她还会那么冲动地泼水吗?

或许不会。

但会立刻跟她走吗?

她不确定。

那时候的她,心高气傲,目空一切,满脑子都是自己“天才”的幻梦,未必看得上别人的提携。

甚至可能觉得,对方的招揽是对她的一种贬低。

命运弄人。

如今,她跌到谷底,曾经不屑一顾的橄榄枝,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索,甚至需要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去换取。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哽咽,“但我知道……我现在需要……需要你的帮助,无论……无论以什么方式。”

钟赢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因为羞耻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说你愿意,”钟赢缓缓开口,“但我需要确认,你是完全自愿的,明白所有可能的后果,并且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至少,是心理上的负责。我不喜欢勉强,更不喜欢事后纠缠不清的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乐冬冬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滑落,“我明白!我……我是自愿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只要这样说了,就能给自己注入一丝勇气,就能掩盖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不安。

钟赢又审视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决心有几分真实。

然后,她身体向后,靠回沙发里,姿态似乎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乐冬冬。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让乐冬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交易”的确认,意味着那道底线,即将被跨越。

钟赢从沙发上站起身。

乐冬冬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钟赢并没有立刻走向她,而是不疾不徐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吧台边,拿起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然后端着水杯,又走了回来。

她没有坐回原来的单人沙发,而是径直走到乐冬冬坐着的双人沙发前。

乐冬冬仰头看着她,呼吸几乎停滞。

浴袍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又松开了一些,她慌忙去拉,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钟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慌乱的手,移到她苍白的脸,再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乐冬冬看不懂的情绪,有探究,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玩味?

然后,钟赢弯下了腰。

乐冬冬下意识地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钟赢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了乐冬冬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她俯身,凑近,两张脸的距离迅速缩短。

乐冬冬能闻到她身上清淡好闻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暖气息。

她能看清钟赢分明的睫毛,看到她眼底平静无波之下,那一点点幽深的光。

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太近了。

近到危险,近到令人窒息。

乐冬冬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眼睁睁看着钟赢的脸越来越近。

钟赢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试探。

她的目光落在乐冬冬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上。

然后,她微微偏头,一个很轻的、几乎算不上吻的触碰,落在了乐冬冬的唇角。

触感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乐冬冬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剧烈地颤栗了一下。

被碰到的唇角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扩散开来的麻意。

明明很轻,为什么会麻?

那麻意顺着皮肤渗入,搅乱了她本就混沌的神经。

钟赢稍稍退开一点,观察着她的反应。

乐冬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睛都忘了眨。

唇角的麻意还在持续,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见她没有明显的抗拒,钟赢再次贴近。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她的唇覆了上来,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乐冬冬的嘴唇上。

乐冬冬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后脑勺却抵着沙发,无处可躲。

她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她说过愿意,现在反悔吗?

反悔了,那两百万怎么办?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的瞬间,钟赢轻轻抵上了她的唇缝。

乐冬冬浑身一僵,牙关下意识地咬紧。

钟赢很有耐心,没有强行突破,只是温柔地、缓慢地舔舐着她的唇线,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乐冬冬的脑子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念头闪过。

之前在酒吧,赵明珠她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尺度大得让她面红耳赤,她从来不敢参与,觉得太开放,太超过。

那些富二代朋友搂着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异性热吻,手在对方身上游走……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甚至有些鄙夷。

可是今天,她竟然和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第一天认识的人,在做着类似、甚至更私密的事情。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对方是女的。

是的,这个认知在混乱中浮现出来,成了她最后一点扭曲的心理安慰。

因为是女的,所以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所以……不那么像彻底的出卖?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为自己选择委身于钟赢的行为寻找一个稍微能忍受的借口。

就在她走神的这几秒钟,唇上的压力稍微加重,钟赢趁着她心神恍惚、牙关松懈的刹那,温柔而坚定地探了进来。

乐冬冬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陌生的触感席卷了她的口腔。

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刚才喝过的水的清冽味道。

乐冬冬控制不住地向后缩着,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侵入。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她以为会是像她偶尔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令人不适的强迫。

可实际上,钟赢耐心而细致。

这种慢条斯理的探索和触碰,反而让乐冬冬更加无所适从,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乐冬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不知道该如何换气,所有的氧气似乎都被这个漫长的吻夺走了。

或者说,她本不知道面对这样令人紧张的事情,如何不屏住呼吸。

大脑因为缺氧而开始晕眩,眼前阵阵发黑。

羞耻、恐惧、陌生感、还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被勾起的生理性战栗,混杂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赢终于退开了。

新鲜空气涌入,乐冬冬别过脸喘息,口不住地起伏,浴袍领口因此而散开得更多。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眼神涣散,脸颊红。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啜泣,只是无声地流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浴袍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委屈?是屈辱?是恐惧?还是对自身处境彻底的无力感?

或许兼而有之。

钟赢看着她汹涌而下的泪水,眼神动了动。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抹去乐冬冬眼角不断溢出的泪珠。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

然后,她的手向下,帮乐冬冬拢了拢散开的浴袍领口,将那一片泄露的春光重新遮盖好。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痒意。

做完这些,钟赢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像被暴雨打湿的雏鸟一样瑟瑟发抖、无声流泪的女孩。

“我不喜欢勉强。”钟赢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静,“尤其是这种事情。”

她顿了顿,看着乐冬冬泪眼模糊地看向自己,继续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本不叫愿意,你只是被到绝境,走投无路,抓住任何一可能救命的浮木,本不管那浮木是什么,也不管抓住之后会不会一起沉没。”

乐冬冬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是愿意的”,可刚才的反应,汹涌的眼泪,身体的僵硬和颤抖,无一不在出卖她真实的内心。

“你应该思考清楚后再来。”钟赢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生气,更像是一种陈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的恐惧和屈辱,来做一场你本接受不了、也承担不起后果的交易。”

乐冬冬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不是因为钟赢的话,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出卖自己”这件事,都做得如此失败,如此不堪。

“可是……”她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可是你已经亲了我……你……你能不能……至少……”

她说不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很贪心,既想保留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身体底线,又想要得到帮助。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钟赢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乐冬冬,”她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意味,“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很多,不仅仅是找我,或者找任何人,走这条捷径。”

她走回刚才的单人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可以借你五十万。”钟赢看着她说。

乐冬冬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

“无息,期限一年。足够你解决一部分最紧迫的债务,也足够你喘口气,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钟赢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不是施舍,是借款,需要签协议。但至少,它不需要你付出你现在付不起、也不该付出的代价。”

五十万。

不是两百万,是五十万。

乐冬冬的心沉了沉,但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失望吗?

当然,距离填平窟窿还很远。

但也是……

松了口气?庆幸?

一种从悬崖边上被稍稍拉回一点点的虚脱感。

果然,有钱人都不是傻子。

不会因为一个吻,或者一点怜悯,就轻易拿出两百万。

五十万,或许只是钟赢眼中一笔可以随手借出、甚至不指望收回的小钱,用来打发一个麻烦,或者满足一点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好奇心?

但无论如何,这比继续刚才那个令人绝望的交易要好。

乐冬冬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浴袍、指节发白的手。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来到这里,见到钟赢,然后还能借到五十万,已经是意外之喜。

至少,她不用立刻面对和钟赢进行到底的恐怖前景。

“好……谢谢你。”

她清楚自己没办法和她进行下去。

那个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也彻底暴露了她内心的抗拒。

她大概知道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那些模糊的、从碎片信息里拼凑出的画面让她不寒而栗。

实际上她本接受不了,哪怕对方是女的。

性别并不能真正消除这件事本身带来的侵入感和屈辱感,只是给她一个脆弱的心理安慰罢了。

钟赢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嗯,”她放下水杯,“去穿衣服吧。衣帽间在那边,”她指了指卧室里面一扇滑动的隐形门,“里面有一些备用的衣物,找一套合身的换上,湿浴袍穿着不舒服。”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试探意味的吻从未发生过,仿佛她们只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好。”乐冬冬如蒙大赦,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因为起身太急,加上腿脚发软,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她不敢再看钟赢,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钟赢指的方向走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区域,推开了那扇隐形的衣帽间门,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衣帽间很大,比乐冬冬以前住的整个房间都大。

里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各类衣物、鞋包、配饰。

乐冬冬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她才敢真正释放一直强压着的情绪。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剧烈地哭泣。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羞耻感交替冲刷着她。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擦了擦嘴唇,却擦不掉那份记忆。

五十万。

一年。

她该怎么还?

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赵明珠她们的钱……

纷乱的思绪让她头痛欲裂。

但至少,此刻,她暂时不用面对最可怕的选项。

她哭了一会儿,直到眼泪流,只剩下涩的疼痛。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奢华却冰冷的衣帽间,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华服。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五十万是机会,是喘息的空间。

她必须抓住。

她起身挑了件衬衫。

穿好衣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穿着昂贵衣物却难掩落魄的女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此刻,客厅里。

钟赢依旧倚靠在单人沙发里,没有动。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眼神落在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显得有些深幽难测。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孩身上沐浴后的淡淡香气,混合着她眼泪的咸涩,还有一种年轻肌肤特有的、脆弱的气息。

钟赢端起水杯,将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燥意。

她想起女孩被吻时那僵硬颤抖的样子,那汹涌而下的泪水,那明明恐惧到极点却强撑着说愿意的眼神……

还有,那青涩笨拙、却又意外柔软的触感。

钟赢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好险。

刚刚怎么就……情不自禁了?

她本意真的只是想吓一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却又狼狈得惹人注目的恶劣女孩。

想看看她那身硬撑出来的“决绝”到底有几分真实,想戳破她那走投无路之下慌不择路的幻想。

当然,更想报复一下当初那杯泼过来的可乐带来的小小难堪。

可当她真的靠近,看到那张苍白精致脸上写满的恐惧和脆弱,触碰到那微微颤抖的冰凉唇角时。

某种超出计划的东西,悄然滑出了掌控。

那一瞬间的贴近,唇齿间陌生的柔软和青涩,女孩眼中骤然积聚又汹涌而下的泪水,像一幅色彩浓烈又破碎的油画,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在她素来冷静自持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这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她不是会对这种麻烦心软的人,更不是会被年轻肉体和脆弱表情轻易打动的人。

商场沉浮多年,她见惯了各种欲望和挣扎,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是……

钟赢放下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乐冬冬。

这个名字和那张脸,从上次沙龙泼水事件后,其实偶尔还会在她记忆里闪过。

一个有点天赋、但显然被过早的名声和浮华迷了眼、迟早要摔跟头的年轻人。

她当时抛出橄榄枝,更多是出于惜才和一时兴起,被泼水后虽有不快,但也觉得这女孩性格激烈莽撞,未必是良材,也就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闯入自己的世界。

而且,摔得如此之重,如此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的美丽。

借她五十万。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吻她之前,看到她那副样子时就已经成型了。

不是出于怜悯,更像是一种引导,或者,一种对未知可能性的好奇?

钟赢自己也说不清。

五十万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却能看看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天才少女,在被打落尘埃、给予一丝微小希望后,会走向何方。

是就此沉沦,还是能挣扎着爬起来?

至于那个吻……

钟赢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

那确实是个意外。

一个不应该发生、却发生了的意外。

但她并不后悔。

至少,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乐冬冬真实的内心。

那里面充满了恐惧、抗拒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唯独没有她口中所谓的愿意。

这就够了。

这样的态度,钟赢愿意拉一把。

剩下的,就看这个女孩自己的造化了。

钟赢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越来越暗,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衣帽间的门轻轻响动,换了衣服的乐冬冬慢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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