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谢景邵跪在地上,官袍下摆沾满泥泞。
他死死盯着那掀开的车帘,像是要从缝隙里辨认出什么。
那张刚才还写满讥讽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嘴唇颤抖。
我抱着睿儿站在一旁,心中一片平静。
五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叹。
“谢大人,起来说话。”
那声音清冷威严,车帘被完全掀开。
顾衍之弯腰下车,墨色官袍上的暗金云纹在暮色中流转。
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谢景邵,然后转向我。
“吓着了?”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熟睡的睿儿。
我摇摇头。
顾衍之抱着睿儿,转身看向谢景邵,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谢大人方才说,本官的妻儿,是‘自甘的外室’?”
谢景邵浑身一颤:“下官……下官不知……”
顾衍之打断他。
“不知什么?”
“不知沈念安是我的结发妻子?不知睿儿是我顾衍之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谢景邵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睿儿他……他四岁!如果是五年前……那时候念安刚离开京城……”
“睿儿早产三月。”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谢景邵,你算错了一件事。我离开沈府后,本没有像你想的那样流落街头、苟延残喘。”
谢景邵瞪大眼睛。
顾衍之接过话,语气冷淡:
“五年前,念安离开江宁那晚,在城外遇到麻烦。我正巧路过,救下了她。”
那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大婚之辱后,我浑浑噩噩离开沈府,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出了城。
夜黑风高,几个地痞围了上来。
我挣扎着,绝望中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然后他出现了。
一身玄衣,带着侍卫,三两下解决了那些人。
他扶起我:“姑娘,可还好?”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俊,眼神却深沉如海。
我那时万念俱灰,只摇头,连谢字都说不出。
他却说:“天色已晚,姑娘孤身一人不安全。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别院暂住一晚。”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夜是去城外查案,遇见我纯属偶然。
“我在别院住了三。”我看着谢景邵,一字一句,“那三,顾大人以礼相待,从未逾矩。”
“然后呢?”谢景邵声音嘶哑。
“然后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我说,“当朝丞相,顾衍之。”
谢景邵的瞳孔骤缩。
顾衍之淡淡道:
“我查清了你的所作所为,也查清了念安的遭遇。我向她提亲,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为什么……”谢景邵喃喃,“她一个失贞弃妇……”
6.
顾衍之声音冷了下来。
“你用在念安身上的迷药,叫‘醉春风’,是江南黑市才有的东西。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你与江南盐商早有勾结。”
“而念安,”他看向我,眼神温柔下来,“她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接过话:“我嫁了。不是因为他同情我。”
“而是因为他说嫁给他,他既能护我周全,也能帮我报仇。”
谢景邵踉跄一步。
“那时我心已死,只想让毁了我的人付出代价。所以我点了头。”
我看着谢景邵: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虽是失贞弃妇,可顾衍之不在乎。”
“成婚一月后,我有了身孕。”我抚着睿儿的头发。
“但那时,顾衍之正在查江南盐案,树敌众多。为了我和孩子的安全,他将我送到别院静养。”
顾衍之沉声道:
“但我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查到了念安的下落。孕期七月时,别院遇袭,念安受惊早产。”
那一夜的血色,我至今记得。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我捂着肚子躲在密室,听着外面的厮声,腹痛如绞。
等顾衍之退刺客冲进来时,我已满身是血。
睿儿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生,瘦弱得像只小猫,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下来。
可他活下来了。
“所以,”我盯着谢景邵,“睿儿确实四岁,但他早产三月,实际怀胎只有七月。时间,刚好对得上我嫁给顾衍之的那一个月。”
谢景邵的脸色彻底灰败。
他喃喃着:“不可能……那迷药……那夜明明……”
“谢景邵,你子嗣艰难,还心狠手辣,你这种人,就该绝后。”我冷笑。
我一字一句,“骗你作甚。睿儿只是顾衍之的儿子。”
谢景邵瘫坐在地。
“不……不会的……”他还在挣扎,“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五年……你们为什么不相认……”
“因为危险还没解除。”顾衍之冷声道,“江南盐案牵扯太广,我在朝中步步为营,若让人知道念安和睿儿的存在,他们随时可能成为靶子。”
他看着谢景邵:“而你,谢景邵,你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我留着你,是因为你贪得无厌,迟早会自己跳进坑里。”
谢景邵浑身颤抖。
原来这五年,他一直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以为自己在追逐猎物,其实自己才是猎物。
“现在,”顾衍之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切结束了。”
他扬声:“来人!”
暗处闪出侍卫。
“将谢景邵押入大理寺。江南盐案、强抢民女、当街侮辱朝廷命官家眷,数罪并罚,严加审理。”
“是!”
侍卫上前架起谢景邵。
他拼命挣扎,朝我嘶喊:
“念安!念安你救救我!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静静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谢景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
侍卫将他拖走,嘶喊声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小院外终于恢复平静。
顾衍之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进屋吧,外头凉。”
我点点头,随他走进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过往。
7.
谢景邵的案子审得很快。
顾衍之将这些年查到的证据一一呈上。
勾结江南盐商贪赃枉法、买卖官职、强占民田……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顾衍之亲自搜查出的几封密信。
开堂那,顾衍之特意让人带我去听审。
我坐在后堂,隔着屏风,看见谢景邵戴着枷锁跪在堂下,早已没了往的风光。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谢景邵,你可知罪?”
谢景邵低着头:“下官……知罪。”
“所犯何罪?”
他一一供认,声音麻木。
直到说到五年前设计毁我清白一事,他突然激动起来:
“但那是因为孟之情!是她先被沈夫人羞辱!沈家仗势欺人,我只是一时糊涂……”
刑部尚书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几封密信:
“谢景邵,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密信,是你与江南盐商来往的铁证!五年前,你已参与盐案,而沈老爷当时任江宁知府,正是查办此案的主力!”
谢景邵脸色骤变。
刑部尚书继续道:“你早就想扳倒沈家,正巧孟之情之事给了你借题发挥的机会!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借口!你真正的目的,是毁了沈家,扫清你贪赃枉法的障碍!”
谢景邵浑身颤抖,还想狡辩:“不……不是这样……我确实是为了之情……”
“传孟之情上堂!”刑部尚书高声道。
我心中一紧。
孟之情?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素衣女子缓缓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面容憔悴,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清丽。
谢景邵看见她,眼中迸出希望:
“之情!之情你告诉他们!当年是不是沈夫人当街羞辱你,你才想不开……”
孟之情却看都没看他,径直跪在堂前。
“民妇孟之情,参见大人。”
“柳氏,五年前沈夫人当街斥责你一事,究竟如何?”
孟之情抬起头,声音平静:
“回大人,那民妇与几个恩客在街上拉扯,恰逢沈夫人路过。沈夫人确实斥责了民妇,说民妇‘不知廉耻、勾栏做派’。”
谢景邵眼中一亮。
但孟之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可沈夫人说的没错。”孟之情惨笑。
“至于投缳自尽……”她顿了顿,“那是谢景邵来找民妇,说沈家挡了他的路,他要报复。”
“民妇那时……鬼迷心窍,照做了。后来他毁了沈小姐,沈家倒了,他便再也没来找过民妇。”
堂上一片哗然。
谢景邵嘶吼道:“孟之情!你这个贱人!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敢反咬一口!”
孟之情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眼中满是恨意:
“谢景邵,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被卖到南边最下等的窑子,每天接客接到想死!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她重重磕头,声音凄厉:
“大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谢景邵心狠手辣,利用民妇对他的情意,让民妇成了他报复沈家的工具!民妇悔不当初啊!”
谢景邵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肃静!”
他看着谢景邵,眼神冰冷:“谢景邵,你还有何话说?”
谢景邵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三后,判决下来。
谢景邵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中子弟永不得入仕。
至于孟之情,被判杖三十,发还原籍,由地方官看管,永不得离开原籍地。
这个判决,比死也好不到哪里去。
余生困在方寸之地,被人指指点点,夜夜活在悔恨中。
行刑那,我没有去。
顾衍之陪我在府中下棋。
睿儿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已有模样。
“想去看吗?”顾衍之落下一子。
我摇头:“不想。”
“恨他吗?”
我想了想:“曾经恨过。但现在,好像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握住我的手:“那就好。”
是啊,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已经浪费了五年光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余生,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
至于孟之情,听说她受完刑后,被人押送回原籍。
路上病了一场,到地方时已形销骨立。
后来如何,我再没打听。
有些因果,自己种下,自己承担。
这世间,从来都是公平的。
8.
谢景邵死后,京城关于我的流言渐渐平息。
顾衍之开始正式带我出入各种场合。
宫宴、诗会、赏花宴……
每次他都紧紧牵着我的手,向所有人宣告我是他的妻。
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但时间久了,那些声音也就淡了。
毕竟,当朝丞相宠妻如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睿儿六岁那年,正式开蒙。
顾衍之亲自为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道理。
那睿儿下学回来,忽然问我:“娘亲,我爹爹是谁?”
我一怔。
顾衍之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蹲在睿儿面前:“怎么突然问这个?”
睿儿小声说:“学堂里有人说……说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爹爹……”
我心中一痛。
顾衍之却笑了,他将睿儿抱起来:“谁说睿儿没有爹爹?我就是你爹爹啊。”
“可他们说……说我不是您亲生的……”
顾衍之正色道:
“睿儿,你听好。外面那些都是谣言,你就是爹爹的儿子,只是他们更愿意去相信对他们有利的。”
睿儿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起来。
他搂住顾衍之的脖子:“爹爹!”
“哎。”
我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热。
顾衍之抱着睿儿走过来,将我拥入怀中。
“念安,我们给睿儿生个弟弟妹妹吧。”
我一怔,脸微微发烫:“胡说什么……”
“认真的。”他看着我。
半年后,我果然有了身孕。
这一次,顾衍之将我看得紧紧的,宫里最好的太医隔三差五来诊脉,补品流水一样送进府里。
我笑他小题大做。
他却说:“上一次我没能护好你们母子,这一次,绝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孕期十月,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公务,夜陪在我身边。
连圣上都笑他:“顾卿如今是彻底成了妻奴。”
他坦然道:“臣妻为臣孕育子嗣,臣自当尽心照料。”
临盆那,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
天明时分,一声响亮的啼哭传出。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贺喜:“恭喜丞相,是位千金!”
顾衍之只看了一眼孩子,就冲进产房,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念安,辛苦了。”
我虚弱地笑:“孩子像你。”
“像你好。”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像你,漂亮。”
女儿取名顾安,小名安安。
取平安喜乐之意。
有了安安后,相府更加热闹了。
睿儿对这个妹妹疼爱得不行,每下学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妹妹,给她念诗,给她讲故事。
顾衍之更是将女儿宠上了天,堂堂丞相,竟能趴在地上给女儿当马骑。
那我在院里晒太阳,看着父子三人在花园里玩耍,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已圆满。
9.
安安五岁那年,顾衍之上书请辞。
圣上再三挽留,他却去意已决。
“臣为朝廷效力二十载,如今想为自己活一次。”他在御书房跪禀,“臣妻跟着臣受了太多苦,臣想带她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圣上最终叹息准奏,赐下金银田宅,准他携家眷离京。
离京那,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舍不得?”顾衍之问。
我摇摇头,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他笑了,将我揽得更紧。
我们一路南下,走走停停。
在江南水乡住过半年,看小桥流水,听吴侬软语。
在西湖边赏荷,睿儿已经十三岁,少年初长成,手持书卷站在湖边,颇有几分顾衍之当年的风姿。
在黄山看云海,安安第一次爬山,累得直哭,顾衍之便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那天光破晓时,顾衍之握着我的手说:“念安,下辈子还想遇见你。”
我笑着点头:“好。”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们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遍了四时风景。
睿儿十八岁那年,回京参加科考,一举中了探花。
顾衍之很高兴,但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爹娘不会涉。”
睿儿选择外放,去了南方某县做县令,说要像父亲当年一样,为百姓做些实事。
安安十三岁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却活泼跳脱,最爱跟着我们到处游历。
那我们在蜀中小镇暂住,正值春,梨花如雪。
顾衍之牵着我的手,走在梨花树下。
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我们满头。
“念安。”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簪,样式简单,却温润剔透。
“这是……”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头上戴的就是这样一支玉簪。”他微笑,“后来那支在遇袭时碎了,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一块相似的玉,请人重新雕了一支。”
他将玉簪轻轻在我发间。
“好看吗?”
我眼眶微热,点头:“好看。”
他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在他怀里,看着满树梨花如雪,心中一片宁静。
曾经的苦难,曾经的伤害,都已远去。
而此刻的温暖,此刻的幸福,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衍之。”
“嗯?”
“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他笑了,吻了吻我的额头。
“好,一言为定。”
梨花依旧纷纷扬扬,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岁月静好,余生很长。
(全文完)